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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校外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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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九点五十分,祁闻夏站在校门口。
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书包还是那个用了两年的灰色双肩包,只是今天没有塞满书,只装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校门口人不多,有几个住校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应该是回家过周末。马路对面,早餐摊还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合着清晨空气的凉意。
祁闻夏低头看了看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她很少提前到约定地点,但今天破了例。不知为什么,从起床开始,心里就有种轻微的焦躁感,像等待实验结果的最后几分钟。
九点五十五分,她看见了徐绎。
他从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过来,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看见她,徐绎的脚步快了些。
“早。”他在她面前停下,呼吸还有些急,“我以为我提前了,结果你还是比我早。”
“刚到。”祁闻夏说。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有些沉默。没有了校服这层统一的“皮肤”,他们好像变成了两个全新的人,需要重新认识,重新定位。
“坐公交?”徐绎问。
“嗯。”
公交站台上人不多。他们站在队伍末尾,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祁闻夏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见面。没有班级,没有同学,没有一切熟悉的背景。
只有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要去一个共同的目的地。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后排并排的空位坐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报站声。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去哪家书店?”徐绎问。
“新华书店,市中心那家。”
“好。”
短暂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祁闻夏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但因为身边坐着不同的人,一切都显得新鲜起来。
“你经常来这家书店吗?”徐绎问。
“偶尔。”祁闻夏说,“竞赛参考书比较全。”
“我也去过几次。”徐绎说,“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角的梧桐树。”
祁闻夏转过头看他:“我也喜欢那个位置。”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巧合带来的喜悦。像是各自独立运行的星球,在某一个瞬间发现,他们的轨道曾经无限接近。
公交车在市中心站停下。两人下车,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那栋五层楼的书店。周末的上午,书店里人不少,但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特殊气味,像某种安神的香薰。
他们直接上到三楼,自然科学区。果然如徐绎所说,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角那排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金色火焰。
两人分头去找书。祁闻夏在物理竞赛区停留,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章。她抽出几本翻看,比对内容,最终选了两本最新的习题集。
当她抱着书回到窗边时,徐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导论》,正看得入神。阳光照在他微垂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祁闻夏没有立刻打扰他,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一刻的他,和在学校时不一样——更放松,更专注,更像……真实的他。
徐绎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见她,他笑了:“找到了?”
“嗯。”祁闻夏在他对面坐下,把书推过去,“这本不错,新出的。”
徐绎接过翻看,很快被内容吸引。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书里的题目和思路,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这道题……”祁闻夏指着其中一页,“思路很新颖。”
“用到了场论的概念。”徐绎说,“但简化成了高中生能理解的形式。”
“你觉得竞赛会考这么深吗?”
“不一定,但学了没坏处。”徐绎合上书,“就像量子力学,虽然不考,但理解了之后,看世界的眼光都会变。”
祁闻夏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问:在你用新眼光看到的世界里,我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问出口。
“要不要去其他区看看?”徐绎提议。
“好。”
两人在三楼转了一圈,又上到四楼的文学区。这里的氛围完全不同——更随意,更散漫。有人在翻小说,有人在看画册,有人干脆坐在地上,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徐绎在诗歌区停下来,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祁闻夏凑过去看封面——《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
“你看诗?”她有些意外。
“偶尔。”徐绎翻开书页,“物理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诗歌是感受世界的方式。有时候,需要平衡。”
祁闻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诗行,轻声念出其中一句: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祁闻夏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下一句是什么?”她问。
徐绎继续念:“‘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跳跃。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型的星辰。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翻书声。
祁闻夏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某个物理概念——时间膨胀。在相对论里,运动速度越快,时间流逝越慢。而此刻,她的时间好像停滞了,凝固在这个洒满阳光的角落里,凝固在徐绎念诗的声音里。
“要买吗?”徐绎问。
“不了。”祁闻夏说,“我记得住。”
他们又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没有买那本诗集,但徐绎用手机拍下了那几页。他说,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拥有,记住就够了。
中午十二点,两人离开书店。秋日的阳光正盛,街道上人流如织。他们站在书店门口,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吃饭吗?”徐绎问。
“好。”
“想吃什么?”
祁闻夏想了想:“面吧。”
他们去了书店后巷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进来,热情地招呼。
“两碗牛肉面。”徐绎说,“一碗不要香菜。”
祁闻夏看向他——他没问她,却知道她不吃香菜。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碗里,油花闪着细碎的光。
“下午有什么安排?”徐绎问。
“回学校写作业。”祁闻夏说,“你呢?”
“我也回学校。”徐绎顿了顿,“篮球训练。”
对话很简单,像两个老朋友在聊日常。但祁闻夏知道,这简单的对话里,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他们正在把彼此纳入自己的生活规划。
吃完面,徐绎付了钱。祁闻夏要AA,他拒绝了。
“下次你请。”他说。
下次。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祁闻夏心里平静的湖面。
走出面馆时,已经是下午一点。阳光正好,不烈不燥。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步伐很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今天……”徐绎开口,“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出来。”徐绎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祁闻夏没说话。他说得对,她习惯把生活规划得井井有条,习惯在确定的安全区里活动。今天的一切——校外见面,公交车,书店,面馆——都超出了她平时的舒适区。
但她不后悔。
“我也要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祁闻夏顿了顿,“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徐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街角的梧桐树在风中哗哗作响,金色的叶子旋转着落下,像一场缓慢的雨。
“那……”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喜欢你看到的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祁闻夏感到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她想逃,想退回安全区,想用一句“还行”敷衍过去。
但她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在阳光下清澈的眼睛,最终选择了诚实。
“喜欢。”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徐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开心的、舒展的笑容。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眼里的光比阳光更亮。
“那就好。”他说。
公交站到了。等车的时候,两人并肩站着,中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些。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旋。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还是坐在后排的并排座位。这次,祁闻夏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徐绎的手就在旁边,放在座椅上,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们的手轻轻碰到了一起。短暂的一瞬,然后分开。
但温度留了下来。
祁闻夏转过头,看向徐绎。他也在看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
没有言语,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回到校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阳光开始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祁闻夏说。
“嗯。”徐绎点点头,“训练完我发消息给你。”
“好。”
分开时,两人都走得很慢。祁闻夏走到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徐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然后他举起手,挥了挥。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里。
回到寝室时,白跃笙不在。祁闻夏放下书包,走到窗边。
窗外,校园安静如常。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拿出手机,给徐绎发了条消息:
「安全到了吗?」
发送。
几秒钟后,徐绎回复:
「到了。在篮球场。」
「今天很开心。」
「谢谢你。」
祁闻夏盯着那行字,然后打字:
「我也很开心。」
发送。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正好,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
她的心里,有一个新的坐标正在建立。
不再以教室、座位、班级为参照系。
而是以一个人为原点。
一个在校外阳光下,对她微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