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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夫妻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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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临顾不得太多,踏着夜色匆匆赶来,既然青竹已经通报过,想必宋语棠对这次“夜会”应该有所准备,至少从心理上做好了和他单独相处的准备。
但万万没想到,等他翻窗进入屋内,看着眼前的场景,才确信没做好准备的人是他自己。
宋语棠只着一件单色的软绸里衣,料子薄到有些透光,不经意间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柔美的轮廓。一头青丝如瀑泻下,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眼睛和鼻尖还带着惊慌未退的淡红。
裴昭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见过她凤冠霞帔的明艳,见过她请安时的恭顺,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
所有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冷静,顷刻间都化为乌有,如今的他反而更像个初次闯入秘境的毛头小子,视线竟不知该落在何处——看她的脸未免太唐突,看别处又显得心虚。
视线仓促地从她脸上移开,却又被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纤细伶仃的手腕勾了回去。他喉结微动,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拂动她单薄的衣袂,也带来她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药味的淡香。
“王爷恕罪,臣妾是怕……怕节外生枝,所以就先假装和衣睡下,本想等着夜深了再穿戴整齐,不曾想……睡过头了。”
宋语棠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解释着,似乎有些茫然,裴昭临听着她温柔的嗓音,竟不自觉红了脸,手心也汗涔涔的。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我们本就是夫妻,见个面……不必这么生分。”
“是……臣妾知道了。”
裴昭临偷偷瞥了她一眼,没想到目光恰好与她交汇。他像是被那湿漉漉的眼神烫到,仓促地别开脸,轻咳一声,才上前一步拿起披风。
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和僵硬,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披风裹上她肩头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极轻地擦过了她颈侧冰凉的肌肤。
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倘若你觉得不自在,那就先披着吧,你……有什么话要与本王说?”
宋语棠被他温柔的声音蛊惑,一时愣神。待她反应过来,才惊觉两人已近在咫尺,他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与自己身上苦涩的药味交织在一起。
“臣妾……臣妾可以跪下说吗?”
“什……什么?”
一室的旖旎顿时消散不少,就连久经官场的裴昭临也被她这句话噎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跪下?”
难道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
他正欲退半步,给宋语棠留出一些空间,不料下一秒就被一双柔软的手阻止,她的手搭在了他双臂上,仿佛轻盈的藤蔓挽留他,叫他动弹不得。
“王爷莫怪,臣妾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听起来大不敬,但……但是句句属实,倘若有半点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唔?”
话未落音,一只温热的手掌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上了她的唇,果断将她未说出口的字眼堵了回去。
旋即,天旋地转。她被一只坚实的手臂牢牢揽着,跌进了一个带着淡淡香气的怀抱。
“不许说这种话,你的命很宝贵,你说什么,本王信就是了。”
裴昭临一反常态,神情严肃地盯着她,宋语棠这才惊觉自己被对方揽进了怀里,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二人虽成婚三个多月,但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却极少,上一次还是在新婚夜喝合卺酒的时候,可惜她不胜酒力,当时喝完一杯就不省人事了。
“王爷……不如您先松开臣妾。“
”不,就这么说。”
望着眼前有些害羞的人儿,裴昭临反而起了捉弄的心思,霸道的拒绝了她的请求。
“呃……可是王爷您可能会后悔。”
“后悔也认了,说吧,本王洗耳恭听。”
天知道裴昭临等这一刻等了多久,新婚之后就被自家亲侄子安排处理棘手的案子,连续多日有家回不得,即便是回来也只能偷偷潜进来看看熟睡中的她,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愣是叫他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关系。
今天说什么也不撒手!
裴昭临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抱着她坐到了床榻上。
眼见裴昭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宋语棠只能作罢,她沉吟片刻,仿佛在积攒直面噩梦的勇气,然后才重重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臣妾做了一个‘噩梦’,梦中臣妾去鹤城观上香祈福。偶然间……撞见了正妃娘娘韩铭熙与晋王殿下的私情。”
宋语棠说到这里,特意抬眼望向裴昭临,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伸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不用怕,继续说,本王在听。”
他心中熨帖,深知她内心对于这种事的恐惧,同时也暗暗庆幸她选择了信任自己。
“臣妾知道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若那真是一场梦,至少也要求个心安才是。白日里便安排绒心去打听,结果竟真的发现正妃娘娘院子里的侍女亲自去打扫青厢马车,挂香薰。”
“所以你推断,出门的人并非是下人。”
“没错,臣妾觉得实在是古怪。”
宋语棠逐渐没了刚才的拘谨,手里的小动作也跟着多起来,一边比划一边滔滔不绝。
裴昭临忍俊不禁,帮她拢了拢披风,顺着她的话说道:
“韩铭熙出门,自有金绣安车可用,对吗?”
“正是!那为何放着金绣安车不乘呢?”
宋语棠殷切的望着裴昭临,仿佛一个急需肯定的孩子,裴昭临一时没忍住,单手轻轻掐着她的脸颊,微微靠近。
“看来□□妃是要偷偷做些什么?”
明明说的是旁人的事,但裴昭临的语气和动作,搞得好像他并不在意韩铭熙的所作所为。
这对吗?
韩铭熙行为怪异,但裴昭临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宋语棠不着痕迹的挣扎着,尝试挣脱裴昭临的“魔爪”,无奈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任凭她怎么动也没能逃出他的掌心。
“王爷,您……”
“好好好,不闹你了。”
裴昭临收起玩味的表情和不规矩的手,专注地望着她,试着重新变回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宋语棠内心虽然疑惑他为何对自己百依百顺,但最终还是选择坚定地说下去。
“王爷,臣妾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梦中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只要王爷随臣妾一起去鹤城观一探便知。”
“既然如此,那便由棠儿陪着本王去捉奸吧。”
宋语棠怎么也没想到,裴昭临身为摄政王,竟然会毫不掩饰的说出那两个字。
摄政王带着侧妃去捉奸正妃吗?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此刻的宋语棠突然回忆起自家大哥被爹爹训斥的场面,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想大喊。年方十八的宋语棠终于在此刻与自己的爹爹达成了某种共情。
“在想什么?”
裴昭临见她愣神,出声提醒。
宋语棠眸光微闪,小心翼翼的与裴昭临对视,生怕这位“绿帽子受害人”翻脸不认人,殊不知她小心又专注的模样,反而取悦了他。
“棠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啊?”
这还能这么理解?
这下轮到宋语棠语塞,话倒是没错,但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为何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一脸荡漾的神情?不会是被这顶绿帽子气疯了吧?
宋语棠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抬手摸了摸裴昭临的额头。
“这也没发烧啊……”
她轻声嘀咕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王爷。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歇息,明日本王会安排暗卫去一探究竟。”
裴昭临柔声安抚着她,为她解开披风,将她抱到床上细心盖好被褥。
他正依依不舍准备离开时,衣袖处却传来一丝轻微的阻力。
低头,是宋语棠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角。
她看向他,带着一丝不解和依赖的神情:“王爷……要去哪里?”
她问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夜已深了,王爷不歇息,又要出去处理公务吗?”
裴昭临整个人僵住了。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堤防。
他看着她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神情,忽然意识到,在她的认知里,“夫妻同寝”或许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算了,不纠结那么多,棠儿愿意主动迈出这一步,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压成唇角一丝克制的弧度,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跑了她:
“棠儿……是让我留下?”
“嗯。”
她点点头,甚至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动作自然得让他心尖发颤。
今夜注定无眠,裴昭临僵硬得像块木头,小心翼翼将熟睡的宋语棠搂在怀中,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而她,在“噩梦”结束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安稳的梦境,闻到的都是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