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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势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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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归于虚无的一刻,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触感,轻轻拂过她即将消散的魂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依稀传来熟悉的、麻雀叽喳的声响。
随后恢复的是触觉,她的周身被柔软而温暖的锦褥包裹着,而非刺骨的冰水。
“咳——!”
宋语棠如溺水之人终于破出水面,猛地倒抽一口气,随即睁开了双眼。
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王府寝殿里华丽的帐纱。
她……没在阴曹地府?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宋语棠几乎是弹坐起来,不料剧烈的动作让她一阵眩晕,没能起身便又瘫倒在床上。
不,不对!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必须立刻逃回家……她要回家!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掀开锦被,赤足跌撞着就要下床,却因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主子?是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绒心。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绒心推门而入,只见她坐在地上,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主子!您怎么摔到地上了! 可是梦魇了?”
绒心慌忙上前搀扶,却发现宋语棠不仅满头冷汗,就连手上都一片汗湿。
“天哪,您的手这样冰,还在发抖……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等等!绒心!”
宋语棠反手握住绒心的手腕,感受着真实又温热的触感,让她几乎落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颤抖着开口:“我……不碍事的。只是方才梦魇,有些惊着了。”
绒心伸手拿过一旁的披风给她系好,宋语棠仿佛提线木偶一般,乖巧地任她摆布,脑内飞速回忆着那一场“噩梦”。
踌躇片刻,宋语棠再次开口。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绒心一边替她掖好被角,一边顺口答道:“王府里一切如常,没什么特别的。对了,您不是念叨着,明日要去鹤城观上香吗?还让奴婢早些叫您呢,这天才刚刚亮,要不要再歇歇?”
明日……鹤城观!
听到鹤城观三个字的瞬间,宋语棠的心脏狠狠一缩,那些模糊的记忆瞬间化作潮水涌来,尖锐地刺痛着她的神经!她死死攥着手下的锦被,才没有再次失态。
这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她回到了去鹤城观的前一日。
绒心望着自家主子怔愣的神情,心中不免多了一份忧虑,迟疑着开口:
“主子,要不奴婢还是去找大夫给您瞧一瞧吧?”
“嗯,去吧。”
宋语棠不再阻拦,只因此刻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将混乱的思绪整理一番。
她默默起身做到了妆台前,瞥见铜镜中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本该莹润的双颊此刻却透着苍白,眼眶通红,唇上也没半点血色。
此时此刻,镜中人的脆弱,反而映衬出了她眼中的一丝火光。
她必须立刻行动,但绝不能出错。
第一步,既然是在鹤城观遭人陷害,那她便称病不去鹤城观,彻底绝了这一可能。
第二步,倘若噩梦中的一切属实,韩铭熙与晋王确有私情,明日二人相会前,韩铭熙定会为了出门做些低调出行的准备,这就代表,她必有异动。爹爹曾经说过,断案讲究的是实证,她的一场“噩梦”目前还站不住脚,尚不能断定一切。
韩铭熙贵为正妃,自然不会亲力亲为,让绒心和小顺去稍加打听一下正妃院里春桃和夏莲的动静,尤其是……是否有预备马车出行。
第三步……若是猜测真的被证实,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寻找一个最强盟友,同时也是最有理由铲除此二人的人——摄政王裴昭临。
思及此,宋语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方面震惊于自己大胆的想法,另一方面是想到了裴昭临看自己的阴冷目光。
话说回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裴昭临了,一个性格阴晴不定的人,当真愿意相信她的推测吗?
她不禁有些犹豫,但最终,内心对“噩梦”的恐惧战胜了当下的迟疑。
绒心是个办事利索的人儿,很快就带着王府内的大夫赶来为宋语棠把脉。
大夫沉吟片刻,收回手,恭敬道:“侧妃娘娘脉象浮细而数,左寸尤弱。此乃受惊所致,心气涣散,兼有外邪趁虚袭表之兆。眼下需静养,万不可再劳心或受风。下官先开一些对症的方子,还请侧妃娘娘按时服用。”
“多谢大夫。”
绒心原打算跟着大夫一起出去抓药,安排另一个侍女茯苓来伺候着,却被宋语棠拦住。
“绒心,有个差事需要你去办,抓药就让茯苓去吧。”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门外和茯苓知会一声。”
“嗯。”
片刻后。
“主子,您有何吩咐?”
“绒心,这件事我只能找信得过的人,你先不要多问,只管把事情办了。先去马厩找伙计说一声明日不去鹤城观,原本预定的那辆丙号马车不用了。顺便再问问正妃院子里的春桃和夏莲可曾来预定过马车。”
宋语棠越说越快,一股脑将安排说完,才发觉自己气息短促,手心尽是冷汗,她甚至能听到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绒心望着眼前神情不安的主子,不再多问一句。
“奴婢这就去办,主子放心。”
不多时,绒心就匆匆返回屋内,手里还端着一些餐食。
“主子,奴婢去打听过了,回来的路上去后厨取了些羹汤,您先吃两口,边吃边听。”
大概是因为一直维持紧张状态的缘故,突然闻到食物的香味,宋语棠才慢慢放松下来。
紧绷着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
“奴婢去马厩找阿辰,准备说明日不用车了,没想到一进马厩便看到了正妃娘娘院子里的春桃。”
“你遇到了春桃?”
“正是。奴婢进去的时候,刚好碰上春桃要离开,她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了。奴婢觉得有些奇怪。”
绒心蹙着眉头,道出了疑点。
“春桃明日要用的,是府里最寻常的那辆青布厢车,听阿辰说,春桃是亲自过来打扫的。”
虽然绒心没有直接点明其中的古怪,但宋语棠却马上抓住了这句话中的怪异之处。
“春桃出个门还要专门来打扫马车?”
“对呀,奴婢也觉得十分古怪。侍女出门办事,无非就是简单的采买或者是传话,传拜帖一类,何必如此劳心劳力,为何不安排马厩里的婆子去打扫呢?”
“对了,主子,更怪的是,春桃还特意在车里熏了一种很特别的冷梅香,味道淡得很,不凑近根本闻不到。于是奴婢便装作好奇,跟阿辰闲聊了几句说:‘春桃姐姐真是细致的人儿,出门还自带香料?’阿辰听完却说:‘这香味是特别,春桃姑娘每回来都带着,还吩咐把车窗关严实了再熏,说是怕味道散了。她们院里的差事,规矩是比别处大些。’”
亲力亲为的打扫,莫名其妙的香味。
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在宋语棠的眼里显得格外刺眼。
“恐怕这辆车不是专门给春桃办事用的,真正要乘车的另有其人。”
宋语棠的语气中多了一份笃定,心下了然。
绒心稍加思索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主子的意思是……”
她没有让绒心继续说下去,转头吩咐道:“不必再说。再帮我办件事情,你去找小顺,让他联系青竹,他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这就去。”
青竹是摄政王给她安排的暗卫。
说是暗卫,但并未一直在暗中跟着她,而是在问过她的意见之后,通过小顺去联络,摄政王对此并无意见,只是说了句:“你自己安排。”
她嫁入王府之后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打扰到暗卫,青竹也因此空闲了近三个月。
不久后,一身单色便装的青竹出现在宋语棠的面前。
虽然早就听闻暗卫来无影去无踪,但看着青竹的突然出现,吓得宋语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茶杯,冰凉的触感让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绒心更是下意识的挡在了她的身前。
“侧妃娘娘请恕罪,暗卫不得走正门进入,属下只能出此下策。”
“呃……无妨……辛苦你了。我……”
宋语棠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刚才准备好的说辞在脑海中又变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了几句愣是没说清楚。
“侧妃娘娘……是不是想见王爷?”
“你怎么知道?”
看来暗卫不光是武功高强,这脑袋也是一等一的灵光。
她也不再掩饰,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我虽嫁入了王府,但与王爷见面的次数却少之又少,此次是希望你去传个话,让王爷近期忙完朝中事务之后,抽空到我这里一趟,我……我有话要说。”
“属下明白。”
青竹来报时,裴昭临胸口的箭伤正疼得钻心。
可听到“侧妃想见您”几个字,那痛楚仿佛瞬间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散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坐不住,立刻下令:“告诉她,我今夜必归。”
他说完才觉伤口剧痛,皱眉轻“嘶”一声,但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大概是因为喜出望外的缘故,他甚至忘了嘱咐细节。
“殿下,还有一事……侧妃今早叫过大夫,后来院子里的茯苓跟着大夫去抓过药。”
“她病了?是什么病?”
“属下来前打探过,是受了惊吓,还有点风寒的迹象。”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属下遵命。”
夜幕深沉,他避开所有眼线,如同最谨慎的刺客般潜回王府,落脚点却只是她的窗前。透过缝隙,他看到烛光下她不安的侧影,心脏突然跳得比面对刺客时还快。
推窗而入的瞬间,他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属于摄政王的凌厉气场,动作轻得像个生怕惊扰珍宝的小贼。站定后,看着骤然转头、惊愕地瞪大双眼的她,裴昭临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你……找本王有事?”
话音未落,他就在心里懊恼地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