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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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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卯时片刻,城外风寒凌冽,天际的那片橙红影影绰绰,杂草丛生的河道两岸蛰伏许多隐蔽的危险。
霍湘手握兄长送她的那双剑,她将谢扶笙护在身后,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河道的动静。
虽说她们有不少兵马一路护送,但仙都镖局各个训练有素,要是真的对抗起来,必定会出现麻烦损失。
谢扶笙希望把损失降到最低,并且时间要快,不能拖延了。
太子在前方安全地带候着。
凉意钻进谢扶笙的脖颈,她浑身颤抖不止。
她这副身子长年累月地吃药,现如今刚从假死中恢复不久,药的副作用很大,时而让她冰寒刺骨,时而燥热难忍,浑身上下在地狱渡劫般,头脑清醒地时间不多。
“公主,人来了。”
谢扶笙咽下一口气,额头冒出细数汗珠,颤颤巍巍颔首,“围住他们。”
一声令下,芦苇荡中冲出了半数人马,各个身着粗布持剑拿刀,看面相却不似土匪。
只是将对方围住,并未动手。
双方僵持之下,为首的两位商贾躲在马车后,“你们……你们干什么?”
霍湘躲在暗处高喊,“掌柜的,我们有笔生意想同你谈谈。”
一位商贾,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浑圆如鼓,身着宽袖织金锦袍,双下巴层层叠叠,面颊两团红润,他细眼一睁。
“这是谈生意嘛?”
仙都虽常年遭遇土匪,可极少数有人敢这般明明知道地挟持官家商贾。
这两家做的分明是官家生意,暗青灰色的号旗明晃晃地逆风招展在商队最前方,仔细观察,号旗是长条燕尾,比民间商旗短一截,风急时滚边内的极细铜线碰撞叮当作响。
另一位中等身材的商贾胆子颇大,敢走上前来直接叫嚣:“我们做的可是官家生意,你这外城来的狂妄小儿也不打听打听!还敢劫持我们!”
他们听出来霍湘的口音不似本地人。
霍湘毫无退缩:“无论是谁,今日若是谈成生意,价钱好商量,若是谈不拢,格杀勿论!”
顿时,谢扶笙敲了眼身前的霍湘,欣赏之意溢于言表。
她颇有霍老将军的风姿。
论人数,她们完全有胜算,但之后还得赶路去兴兵城,可不能鲁莽行事。
“敢问阁下名号?”
霍湘意识到对方缓和的语气,转头看向谢扶笙,后者点头示意。
谢扶笙低声交代:“他们的粮草必须全拿下,若是那人发现什么端倪,一并拿下。”
常年在外从商的人,或许来过京城,若是认出来她们的身份朝京城通风报信,那可就糟了。
“是。”
随后,霍湘一点点消失在芦苇荡,背脊直立,毫无畏惧。
抬眼间,天光刚刚泛青,春风轻拂,带着冰裂的尾音。芦苇无边蔓延扩张,枯黄的旧秆与新抽的碧条交错。
忽有飞鸟掠过,跨越山河,空中景象异变,转眼间,飞至林间,翅声划破静空,一片轻羽左右晃动,缓缓下落。
积雪未消,顺着枝桠滑落,惊起灰喜鹊扑簌。白雪落在褐黄的泥水中,还未消融。
倏地,快马飞驰驶过,重重将那堆雪踩乱踩脏。
赵谨言微微偏头,躲过突袭的箭矢。
他故意放慢马的速度,让身后几人率先离去,他断后。
追杀的人逮住时机,四人一拥而上,长刀尖锐,寒光微闪,赵谨言重踩马背借力腾起躲避,瞬时半空回身劈剑,有两人双双摔下马,痛苦呻吟。
赵谨言一手紧拉缰绳,马受力仰起前脚,前进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见状,剩余一人稳住身子立马冲上前来,另一人在后拿箭弯弓预备式,赵谨言不暇思索,将手中的长剑向射箭的那人刺去,纵身越下马背,躲过一剑,抢过对方腰间的短刀反手割喉。
两人惨死在这泥泞路,血腥味混杂干冷的松脂味,血液在洁白的积雪中流得极缓,刺眼张狂。
这时,天亮了。
赵谨言随之赶上了队伍。
“大人,最后一个驿站的人早已逃离。”
大抵是已经接到消息。
看来他们得加快脚步了,否则冯家人反应过来可就糟了。
大妹妹赵思念换来了冯淳奕短时间的信任,京城内乱之前,他提前安排赵家的人装扮成太子逃亡队伍去往南广寺,再按照路线先去往建城,随后去往肃月城。
谢扶笙的安排固然可行,但时间太急,太难保证在冯淳奕发现之前完成。
增加胜算必须先掩人耳目。
赵思念从小便聪慧过人,她甘愿成为把柄。
因她清楚赵家被冯淳奕视为眼中钉,如若不献出把柄,冯家绝不会对赵谨言产生信任,追击提前设下的‘假太子’。
这件事他并没有告知谢扶笙,就算知晓也只是平添烦恼。
“阿兄,念儿不仅仅是为了赵家,为了景平公主,更是为了整个缙国。大公主既肯献出生命,我亦可以。我相信公主会凯旋归来,更相信她会给缙国带来一个清明平和的统治。”
回想起赵思念离府前对他说的这番话,赵谨言心疼不已。
可她所言极是,要让冯淳奕入局,赵家得牺牲一人。
自他入宫起,城尉赵家就没有回路,别无选择。
就算重来,赵谨言也不会选择攀附冯家。
无论……东宫是否有谢扶笙。
这一步步走来就如同是注定般,他能做的仅仅是将损失降至最小,将胜算增大。
若是他们行动够快,回京时,赵思念还平安活着。
他只能祈祷这渺茫的希冀发生了。
赵谨言摊开那张褐黄色的图纸,用炭笔在一处画上了叉,“我们快到肃月城了。”
如若快马加鞭,明日午时便能赶到。
他遥望来路,树木错乱遮挡,雾气飘荡在半空,森林寂寥无声。
但一路厮杀而来,他们从百人到如今的十几人,实属不易,都不知跑死了多少匹快马,更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看了眼剩余那几人,经历数场生死,他们似乎都早已麻木。
好在提前备足了银两,这些时日不至于过得太拮据。
“谁?!”
感受到门前传来的吱呀动静,他将手旁的石子扔向破败的门前。
众人瞬间警惕起来。
他抬手示意,莫要轻举妄动,缓步走向院子门前。
“将将军……饶命!”
那位老头抱头蹲在门前,身着破烂衣衫,连穿的布鞋都绣上不少补丁,左眼还有一道瘆人的刀痕,见赵谨言持剑而来,害怕得直发抖。
赵谨言将剑插入鞘中,对他上下打量起来,退了半步,嗓音低沉。
“何人?”
“草……草民只不过是这无名山间的柴夫,以往都是来这院中乘凉,今日恰从山间赶路而来,不知有人来……”
未等那老头解释完,剑刃已抵在他的脖颈。
赵谨言神情戒备,眼眸向下瞥去,狠戾满溢,语气却格外平缓。
“我问你,其他人呢?”
众人不明所以愣在原地,但无人阻止。
老头依旧无辜求饶,“草民……真不知道!将军这是何苦为难!”
他将对方提入院内,剑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
故意放缓语调,迟疑道:“你说你是柴夫,可这双手却无劳作痕迹,走了一路,孑然一身走至这院中,怎会连一根柴也没有?”
面对赵谨言的质疑,柴夫想要辩解。
“草民……”
刚开口,话语便咽了下去。
赵谨言手掌重重压在他的肩头,微微倾身,抬手举起食指嘘声。
“嘘——”
他的口吻变得如同鬼魅般,“听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了吗?”
随即将他那带血剑尖鞘抵在他的眼前,“我们一路杀过来,山间那么多死尸,你竟还有闲心上来乘凉?”
就算是运气好,没有遇见尸体,但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林间,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那个心思来院中。
光这一句话语就漏洞百出。
赵谨言眼里透着寒光,大拇指一点点地顶开剑鞘。
“你为何叫我将军?”
老夫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哭着求饶,“大……大人,小人原以为是之前那群山贼又上山了,想来看看……他们,前些时日将这驿站的人都掠走了,小人那日下山躲过一劫,小人真就是个干活的!”
“山贼?”
见赵谨言把剑刃移走半分,他这才咽了咽口水,放心地解释起来。
“听口音,大人定是从京城那边赶来的吧!这山间临近边境,十年前起边境异人突起,这边城百姓是死的死,亡的亡!”他叹息一口,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老夫幸得这驿站闲差,才能受朝廷庇护。”
“没几年边城百姓竟成了异人的奴隶,也是那时有位山贼小子,自称是护城将军,占山为王,专杀异人,有时还会杀与异人有勾结的人,势力越来越庞大,竟敢与官府作对。”
“六年前驿站来了许多异人,官员与异人交易。前些日子,那位‘护城将军’得知京城内乱,带了一行人马把驿站的人一并抓走了。”
老夫磕起头来,“大人,如今双方异动,小人不过是在这乱世苟活,望大人绕一命啊!”
赵谨言动容,将腰间的铜质鱼符藏了起来。
有人提议,“大人,若是这位老夫的话属实,我们可以利用他找到那支山贼。”
既是与异人作对,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谢扶笙也交代,能够让那些起义兵归顺可以增大他们胜算。
公主手谕与数千万银钱早已交予了他。
“况且,冯家势力若是活着逃了出来,对我们也不利。”
赵谨言细想之后,不多时,他将队伍一分为二,他仅带两人。
“你们先去肃月城寻霍将军,我带着你们两个去会会那‘护城将军’。”
离开驿站时,他抬头朝着仙都方向望了眼,眼底泛起淡淡水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公主殿下,卑职可能要迟些时日与你会面了。
望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