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吾妻》探云

3、第 3 章

　　无惨闻言低下头，细细端详着她。

　　……像一片雪花。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带着一班仆人迁到这座宅邸里，天上飘了小雪，第一次有雪花沾上他的眼睫，此前没有一个人敢让他碰到那样寒凉的东西。

　　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冻，凉意微薄到几乎没有。反而有种……细微的温柔。

　　就像眼前这个女人。

　　明明模样是冷的，神态是冷的，身上到现在还有没散尽的血腥味。可是从天际飘到他手心，并不冻人。

　　无惨摩挲着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忽而出声道：“太瘦了。”

　　仆人瞥了凛霜一眼。

　　哪里瘦了？

　　眼窝没有凹陷进去，腕骨没有突出来，腰没有塌的比胸部的骨头更低。

　　身材只能说是刚刚好，甚至还比不过有些节制克己的姬君们纤细风流。要按照他的想法，能徒手杀人，已经够雄壮了，该嫌还不够纤瘦娇小才对。只该少食，不该多吃。

　　无惨察觉到仆人隐晦的表情，本带着笑意的脸色坏了三分，越发显得阴晴不定起来。

　　凛霜这时问：“我可以被允许吃饱吗？”

　　贵公子说自己瘦，这句话凛霜是认同的。身体很无力，没有肌肉。之前能够杀死人，还要多谢对面比她还要鶸。

　　想要强健起来，得多摄入有营养的食物才行。

　　但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条件并不好。原主的记忆很零碎，但她也能回忆的起周围人日复一日吃不饱的模样，食物是稀少的，咸鱼都不能做到食用自由。贫困，而且还疯狂地追求病态美。

　　无惨抿唇笑了。“可以。”

　　他生来病弱，许多常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对他都是奢望。唯有钱财富贵一道，他从没在上面受过委屈。叫一个人吃饱，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随便怎么吃。”无惨甚至还这么补充了一句。“不仅是吃饱，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不怕她吃，只怕她抱着愚蠢的念头不吃。

　　那就变得碍眼可恶了。

　　凛霜点头，又认真地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你倒是知恩。”无惨脸上又带上微微的笑意，笑意带着一以贯之的冰冷，但是被那稠丽的面容催的浓烈起来，显得有种……活色生香的热度。

　　凛霜垂眼，把这个念头藏好，加盖封死。

　　“为我做什么……”无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可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无惨瞥见旁边的仆人撇了下嘴，完全可以猜得到其他人秘而不宣的阴暗想法。

　　他抬起凛霜的脸，“我不是为了这点姿色，不要生出恶心的误会。”

　　凛霜抬头望着他，“是。”

　　懂了。

　　是要给予情绪价值。

　　“我会将您赐予的食物，心怀感激地全部好好吃完。”凛霜顺着他的动作抬着头，露出温浅的笑。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如果有我这微末之身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赴汤蹈火，必往之。”

　　凛霜身体虚弱，声音轻，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紧。

　　她是认真的，众人看的明白。

　　哪怕无惨要她这会儿爬起来再去剁三个人，她也会去的。

　　虽然无惨绝对不会需要她来杀谁。

　　但是毋庸置疑的，这一番话让无惨听得很高兴。

　　“衣服也旧了。”他唇边含着笑，看着凛霜身上的衣服。那衣服本属于那位负责煎药的女仆，医生处理完凛霜的伤口之后，女仆将自己的衣服给凛霜换上了。

　　柔软，干净，但的确陈旧。

　　“库房里有几匹葵纹的雾罗，你拿去叫人给你裁成衣裳。”

　　这话落下，旁边的仆人神色不定地打量着凛霜。无惨明言不喜爱她姿容，但是又这样厚待……此前他可未曾赠谁雾罗，而且‘叫人裁衣’，这也不是仆人能有的待遇。

　　“我记着还有些樱色草色的软纱，也一并……咳咳！”

　　无惨开始咳嗽，他的病情一直反复，从来没根除过。这会儿又犯起来，身体的病痛一起，便什么兴致都没了，冲身边仆人挥了挥手，回了自己居所。

　　他走了，但带来的变化留下了。

　　很快就有人送来八匹软纱，又送了许多无惨没嘱咐过的精巧摆件来装点房间。针线上的人带了图来给凛霜选，说是已经取到了雾罗，看她喜欢什么样式的衣服，便着手做成什么样。

　　凛霜拒了对方直接往十二单上走的规划，只要了几款看起来相对便于行动的，又让她们送回来一匹桃色的雾罗并针线棉花若干。

　　厨房又送来一回吃的，是做成梅桃形状的菓子，还有新鲜的水果。

　　凛霜自己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给照顾她的煎药女仆。女孩摆着手不敢吃，凛霜把菓子塞进她张开的嘴里，又将一匹纱塞进她怀中。

　　女孩赶紧仰头，生怕珍贵的菓子从嘴里掉下去，弄脏了更珍贵的软纱。

　　凛霜松手不管，吃完了水果甜点，取了被送来的雾罗，开始裁剪布料。

　　她准备做个枕头。

　　她现在所用的枕头不是一般的难用，比起印象里的枕头，这东西更像是木盒子。凛霜躺的不舒服，所以动手换一个。

　　这时代没有缝纫机，一针一线的手缝速度快不了，何况凛霜有一只手本来就伤着难以发力。她扎了几次手，到睡下时也没能完成枕头的制作。她便将原先的枕头丢开，用衣服裹着送来的棉花，将就着当枕头睡了。

　　一觉沉入梦乡，梦到了无数片碎裂的土地，石头土块悬浮在空中，头上无天，脚下无地。

　　这梦之前一天晚上也做过，但是今晚有不一样的地方。

　　土块在下沉。

　　它们一点点沉到地上，最后聚成了一块一平方米大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