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回声》真实露西

3、复仇与毁灭

　　手机屏幕在昏暗宿舍里迸发出刺目的红光，震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合主爱枯坐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官方警报【失败…巨型…最高级别应急…】，映入她空洞的眼眸。

　　突然地，一声嘶哑的笑声，打破了寂静。她笑了，笑得浑身颤抖，笑得伏在冰冷的桌面上，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终于……终于等到了。” 她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狰狞快意。镜子里的女孩，五官依旧精致得惹人怜爱，只是肤色苍白面容憔悴，长发因多日未梳理而纠结成缕。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梳子，开始梳理那些打结的长发，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她在镜子前端详片刻，然后走到狭窄的卫生间，拧开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冲不走眼底厚重的阴霾，却洗去了些许尘埃。合主爱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脸，陌生又熟悉。

　　从衣柜深处，她挑出一件几乎全新的黑色连帽衫，套在单薄的白色睡裙外。打开抽屉，最里层那个棕色的旧皮具刀套安静地躺着，是奶奶生前的旧物，刀却早已被她悄悄磨得雪亮。她将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质感，然后揣进卫衣前那宽敞的口袋，刀身的轮廓隐隐可见。

　　推开门，久违的过于强烈的光线让她眩晕。校园已是一片秩序崩解的混乱喧嚣。尖叫声、哭喊声、行李箱轮子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流像受惊的蚁群，女生们惊惶地涌向宿舍。合主爱逆着人流，像一道沉默的黑色剪影。

　　“对不起！”一个仓皇奔跑的女生撞了她一下，抬头道歉的瞬间脸上浮现出惊愕，“合主爱？你……”

　　合主爱没有侧目，自顾自的往前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那里同样拥挤不堪，她站在门口不远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面孔。无助、恐惧、崩溃……各种情绪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扭曲，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汪海，安顺义最亲近的跟班之一，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往外挤。

　　她走上前，拦住了他。“汪海” 她的声音平静得异常“麻烦你，帮我把安顺义叫出来。”

　　汪海看到她，表情先是见到鬼般的震惊，随即是一丝不忍，最后化为为难。“合主爱？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家都只顾着逃命了！再说你和他……” 他压低声音“不是早就……你也赶紧想办法回家去吧！”

　　“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合主爱抬起头，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深潭般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种汪海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却又暗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你告诉他，这也是最后一次，我原谅他了，只想……好好道个别。”

　　汪海眼底闪过挣扎，末日当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绝望与平静的气息，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你……等着。” 他转身又挤回混乱的楼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遭的混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合主爱的心跳平稳得可怕，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安顺义出来了，一手拎着昂贵的行李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焦躁，甚至没完全走近就低声斥道“合主爱！你还想闹哪样？我跟你解释得还不够清楚？现在都他妈世界末日了！这些破事还重要吗？！” 他依旧英俊，甚至在这种慌乱中仍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特有的惹人厌烦的骄纵。

　　合主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曾让她心醉神迷如今却只觉恶心的眉眼。她缓缓地，绽开一个哀戚的微笑“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在离开前，再和你拥抱一次，最后一次。”

　　安顺义愣住了，眼里闪过难以置信和一丝极快的挣扎，或许是为了尽快摆脱，他啧了一声，略显粗鲁地张开手臂：“行了行了，抱吧抱吧，然后赶紧滚蛋！”

　　他们拥抱在一起，姿势熟悉但气息陌生。安顺义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掩盖不住慌乱带来的汗味，合主爱的手臂环过他的背，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急于结束的不耐。这个拥抱空洞且冰冷，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恨意在她胸腔里沸腾、冷却、最后凝聚成最坚硬的杀意。

　　“快回家去吧，应该没什么想说的了吧？” 安顺义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是敷衍的劝告，准备抽身。

　　就在这时，合主爱松开了怀抱。没有预兆，动作快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在她掌心一闪而过。

　　“当然有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磨得锋利的刀，精准而狠决地，捅进了安顺义毫无防备的颈侧。

　　“呃——！” 安顺义双眼骤然瞪大，剧痛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捂住脖子，温热的鲜血却从指缝里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手和他的衣领。他踉跄着后退，瞳孔里倒映着和主爱平静到恐怖的脸。

　　“我想告诉你，” 和主爱上前一步拽住他下滑的上半身，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字字淬毒。“你配不上我的爱。”

　　安顺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那双曾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被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充斥，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他望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光芒熄灭，沉重地瘫倒在地。

　　周围随即爆发出更高分贝的尖叫。有人惊恐地后退，有人吓呆了。合主爱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抽出刀，在安顺义价值不菲的外套上擦了擦刀刃，然后就这么揣回口袋。溅到脸上的几点温热鲜血，她用手背随意抹开，却将那抹红涂得更开，像一抹怪诞的胭脂。

　　她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跌跌撞撞地拨开吓傻的人群，朝着来的方向走去。复仇完成了，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碾碎她尊严、让她沦为笑柄的男人，死了。她应该感到畅快，应该大笑。

　　可是为什么，脸颊一片湿润？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莹润。原来不知何时，泪水已汹涌而出，混着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

　　世界并没有因为谁的死亡而停止崩坏。相反，真正的毁灭，才刚刚开始。

　　就在和主爱恍惚走回宿舍楼的途中，“轰——”一声巨大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声巨响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加沉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伴随着一道即便在橘红色天幕下也清晰可见的刺目强光猛地传来，是一块巨大的彗星碎片撞击在了这片海域！

　　撞击引发的冲击波，甚至先于声音和景象抵达。一股狂暴的、夹杂着热浪水气和碎石尘埃的飓风，瞬间横扫整个岛屿。

　　而天空，在撞击发生的方向，升腾起一朵正在急速膨胀的巨型蘑菇云，即使相隔遥远，其规模也令人胆寒。橘红色的天幕被这朵死亡之花撕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合主爱刚刚因复仇而产生的一丝空洞的“轻松”。在这样真正意义上天崩地裂、海倾陆沉的伟力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渺小得如同尘埃，可笑得不值一提。

　　她杀了安顺义，然后呢？她能在这场清洗一切的末日洪流中活下去吗？活下去，又为了什么？

　　口袋里的刀柄，冰冷地硌着她。奶奶模糊的面容在混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突然，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痉挛起来，地面上的建筑开始剧烈摇晃，地面之下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整个岛屿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剧烈的上下颠簸和左右摇晃同时袭来，合主爱站立不稳，猛地摔倒在地。远处传来钢筋混凝土断裂的可怕巨响，宿舍楼的玻璃窗纷纷炸裂，碎碴如雨般落下。更远处，似乎有建筑轰然倒塌的闷响传来。

　　尖叫声达到了新的顶峰，混乱升级为彻底的恐慌。“地震！是地震！” 人们哭喊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合主爱趴在地上，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和四散的烟尘，看见天空——那原本湛蓝的天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浑浊的、不断加深的橘红色浸染。阳光变得诡异而灼热，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硫磺和焦糊气味。

　　“来了……真的来了……” 她喃喃道，分不清是说末日，还是说自己的结局。

　　合主爱松开前面抓着垃圾桶栏杆的手，摇摇晃晃地起身。脸上血泪早已干涸，只剩下麻木。她看着远处那吞噬一切的怒海，看着那可怖的、不断扩大的蘑菇云，听着耳边末日交响曲般的轰鸣与惨叫。

　　就在这时，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咙深处的轰鸣，由远及近地滚滚而来，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类的嘈杂。那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一种更为原始磅礴的毁灭之音。

　　合主爱下意识地朝着宿舍楼高处望去，透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远方原本海天一线的位置，一道无边无际的深色的水墙，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岛屿平推过来！它高得仿佛连接了变异的天穹，移动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这是海啸！不是想象中逐渐涨高的潮水，而是真正的排山倒海的巨幕！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虚无，合主爱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最近的那栋宿舍楼——也是她自己的那栋。楼体在持续的地震中摇晃，墙皮剥落，但她不管不顾，逆着从楼梯上蜂拥而下、试图逃往更高处的人流，拼命往上挤。

　　“疯了！往上跑是死路！” 有人冲她吼。

　　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更高！才看得更清楚！ 就算不是为了活下去，她也要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毁了她的世界，如何走向终结。

　　她冲到了顶楼天台。狂风呼啸，夹杂着越来越浓的咸腥水汽和尘埃。天台上已经有几个吓傻的学生瘫倒在地。合主爱扑到栏杆边，望向大海的方向。

　　那堵水墙已近在咫尺，占据了整个视野。它不再是单纯的蓝色，裹挟着泥沙、碎片和死亡的气息，呈现出一种污浊的、令人绝望的灰黑色。巨大的轰鸣震耳欲聋，连脚下的楼体都在这天威面前瑟瑟发抖。

　　紧接着，那道恐怖无比的海啸水墙，狠狠拍上了岛屿！

　　合主爱看着宿舍楼远处的建筑，像玩具积木般被轻易推倒又卷走。海水不是漫上来，而是砸上来，瞬间淹没了大片区域，并继续向岛内疯狂推进。

　　就在那最高的浪峰即将吞没建筑群的刹那——她出于本能地死死抱住冰冷的铁栏，天台上凄厉的惨叫瞬间被海水淹没，在巨大的冲击中她的胳膊支猛然松开。

　　她就这么带着那一丝不甘卷入到这巨浪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