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回声》真实露西

2、梦中世界

　　“铃铃铃——”尖锐地下课铃响起露娜猛地从教室的椅背上弹起。

　　铃声撕破了露娜梦中在那片沙滩的探索，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无形屏障的冰凉触感，尽管现实里的教室闷热无比。

　　露娜最近常常做梦，这梦执着得有些诡异。每次梦到的都是同样的场景，一片无人的半月形小海湾，在沙滩的中间有一条将她与另外一边的世界一分为二的透明屏障。

　　这个古怪的梦像个固执的游戏地图，每次登陆都在那片海滩上，连她上一次梦中堆在沙滩上的贝壳小塔都原封不动。这超越现实的连续梦境，让她心脏隐秘地悸动。

　　今天下午没课，她几乎是循着梦中的记忆，走过长长的荒草地找到了那个藏在岛屿最东侧小山丘下的海湾。看着现实环境与梦境场景严丝合缝地重叠，一阵战栗窜过她的脊背——就是这里！连那块耸立的黑色礁石，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

　　现实里的海湾美得更霸道些，阳光洒在细软的白沙上，海水是由近及远的蓝，层层递进到天际线。

　　温热的风带着咸味，卷走了露娜沉闷的心情，她坐在“梦中”常坐的位置，看着潮水漫上又退下，直到落日把云烧成熔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宿舍后，天已渐黑，室友周仪的床空着，露娜才想起今天是周五，周五的夜晚属于情侣和狂欢。露娜没什么胃口，洗漱后躺下，几乎在碰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滑入了那个熟悉的通道。

　　又来了，她又感受到了那咸湿的空气，脚下沙粒的质感，远处海潮的白噪音……

　　以及那面横在中间冰冷的“隐形墙”。她走上前去习惯性地将手掌贴上去，但这次，有些不一样。

　　屏障的另一侧，靠近水线的地方匍匐着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侧躺在沙地上，像是昏了过去。

　　露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的梦境终于出现了人物，她拍了拍屏障向女孩那边望去，突然惊觉，对面世界的天空，并非她惯常所见的清澈的天空，而是沉淀着一种污浊的令人不安的铁锈橘红色，仿佛巨大的红色天幕朝着大地低低地压下来，连海水都映照出一种病态的光泽。

　　“同学…！”露娜下意识地喊，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有些发颤，“你还好吗？醒醒！你那边的天空…颜色有点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孩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是一双盛满了茫然、痛苦，以及劫后余生般空洞的眼睛。

　　她望着颜色绚丽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才吐出带着沙哑和难以置信的自语：“我这是在…是在做梦吗？” 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实的疲惫质感。

　　忽然，她像是被记忆的针扎中，猛地坐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踉跄。她的目光仓惶地扫过周遭，最后锁定在露娜身上，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跌跌撞撞地朝屏障走来。

　　“小心！”露娜急忙拍打面前的透明墙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里有东西挡着！过不来的！”

　　女孩闻声停住，疑惑地伸出手。她的指尖在离露娜手掌几厘米处，稳稳地触到了坚硬的透明平面。她用力按了按，甚至用拳头砸了一下，屏障纹丝不动，只传来沉闷的回响。

　　“屏障？”女孩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露娜，眉头紧紧蹙起，脸上交织着困惑与挣扎。

　　“怎么回事？我这是…还在做梦？” 她的声音颤抖中流露出恐惧。

　　“不是你在做梦，” 露娜试图解释这诡异的情况，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应该说，你现在在我的梦里。这个地方，我梦到好多次了。”

　　“不可能！”女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捍卫，仿佛承认这一点会夺走她最后的支点。

　　“这分明是我的梦！我刚刚还在……还在……” 她的话噎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迷茫，似乎无法准确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露娜看着女孩放缓语气，指向远处那座在橘红色天幕下轮廓依然清晰的最高建筑“你看那边，最高的那幢建筑是我们学校的行政楼，那就是我的学校。”

　　女孩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落在建筑上，仿佛在辨认一个失落的坐标。她喃喃道：“行政楼？是…是行政楼。” 辨认出那是学校的行政楼后，她脸上血色褪去，声音飘忽起来。

　　“行政楼还在……那我……难道我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巨大的惊恐和虚无感瞬间攥住她，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

　　“不！不是！”露娜赶紧打断她可怕的猜想，尽管自己心里也满是谜团。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确信无疑“你没死！这是我的梦!你看，我能碰到沙，能感觉到风，这地方……” 她环顾四周，一字一句地说“和我今天下午去的，现实里的东岛海湾，一模一样！所以你也…是东洲大学的，对吗？”

　　“东洲大学？那明明是东洲艺术大学!” 女孩疑惑的看着露娜反驳道“我是雕塑系大二学生，我叫郑蓁。你…你到底是谁？这片海湾是我和我室友发现的，我们都是东艺的学生”

　　“我叫露娜，地质系的。什么东艺？那就是东洲大学！” 露娜报上姓名和专业，心里那股奇异的连接感越发强烈，雕塑系？她们学校什么时候有雕塑系了？

　　“这……我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儿。但我觉得，我们好像被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了。你那边..……” 她望向那诡异的橘红天空，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

　　郑蓁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像是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尽管这里的海风并无温度。她再次看向露娜，眼神中的不解和茫然渐渐被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助和恐惧所取代。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那今天……你那里的世界，今天是什么日子？天气……还好吗？”

　　露娜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今天是4月12号，周五。天气……” 她想起下午那片璀璨到奢侈的阳光“很好，热得要命！”

　　真真听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她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4月12号……周五……天气很好……” 她低声重复着，像在念诵一句残酷的咒语。然后，她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冲开脸颊上的沾染的沙粒。隔着那道绝对透明的屏障，她的眼神死死锁住露娜，里面翻涌着绝望。

　　“露娜……如果你的世界天空突然变成我这里的颜色……如果广播和手机里开始播放警报……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她的声音破碎，却带着锥心的力量，“你会怎么办？你说我是不是其实已经死掉了？”

　　海风呜咽着穿过无形的屏障。两个女孩，一个站在明媚记忆的彼岸，一个蜷缩在末日的前夜，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透明界限。

　　“你是说世界末日？你的世界遭遇了世界末日？”露娜不可置信的看向对方。

　　“是的，我一定是死了，彗星撞击地球，所有人都在逃...逃离这片岛屿”郑蓁一边哽咽道一边站起来环顾四周。

　　“不！不可能！如果你死了那我岂不是……这就是我的梦！我没有死，我们那也没有什么彗星撞地球！说不定我们在的是两个时空！”露娜坚定的反驳似乎止住了郑蓁的哽咽。

　　露娜那句“两个时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郑蓁脑海中混沌的绝望。哽咽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时空……？平行时空？”

　　“对！” 露娜的思维飞快运转，这个想法压住最初的慌乱。

　　“你看，我们学校名字对不上，专业设置不同，我这边风平浪静，你那边……最明显的是这屏障，” 她看了看远处诡异的天空又用力拍了拍那看不见的墙，“它把我们隔开，但我们都看得到同一座行政楼，这说明我们看到的地点在空间上是重叠或对应的，但事件或者世界规则不一样！你可能在一个发生了坏事的平行世界里！”

　　这个解释比“死亡”更离奇，却奇妙地给了郑蓁一丝喘息的缝隙。“平行世界……” 郑蓁喃喃着，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露娜脸上。

　　眼前这个女孩穿着干净整洁的米色休闲衫，头发清爽，眼神里是未被灾难侵蚀过的鲜活和好奇。这模样，像极了灾难前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种混杂着羡慕、酸楚和微弱希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你刚才说，今天是4月12号，周五？” 郑蓁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稍微平稳了一些。

　　“没错。”

　　“天气很好？”

　　“阳光好得能晒透骨头。” 露娜点头，忍不住追问道“你那边呢？你经历的‘末日’，具体是哪一天？彗星……真的撞上来了？”

　　郑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勇气去触碰那段记忆。“不是直接撞击……是拦截失败。”

　　她语速很慢，但说出的每个字都让人不可思议，“发现彗星时，全球联合发射推进器，想把它推开。结果，它在我们眼前……炸开了。大量的彗星碎片，拖着火尾砸下来，那天正是4月12号，周五。”

　　露娜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呢？你这里……” 露娜急切地望向郑蓁身后那泛着橘红且低垂的天空，“就是碎片即将撞击后的样子？”
　　郑蓁的身体又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她回想起经历的一幕幕警报、人群、漫天飞舞的白色乐谱……

　　郑蓁抱紧自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家都在拼命的跑……我好像晕倒了……” 她描述得有些混乱。

　　“彗星碎片要来了很多人跑向机场和码头想要回家” 她的声音低下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些混乱、哭喊、推搡的画面再次涌现。

　　露娜的大脑飞快地处理着这些信息，彗星碎片砸向地球这将会导致全球性的持续的地质与气候灾难呐！这样大的灾难人类如何能躲得过！这完全超出了露娜能想象的范畴。

　　“那你……”她刚想要问郑蓁关于这个世界末日更多的细节时，郑蓁却嘘声打断她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郑蓁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再侧耳仔细去分辨时。一道白光撞入她的视野……

　　露娜就这么看着郑蓁在沙滩上突然凭空消失“郑蓁—郑蓁—”她急促地拍打着屏障，望着屏障另一边的沙滩上空无一人。

　　“嘟—嘟—”露娜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宿舍床上，她随手关闭了闹铃，坐起身用力的揉搓双眼，消化着“梦”中那不可思议的内容……

　　窗外晨曦微露，是4月13日星期六的平静清晨。室友周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她迅速抓过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搜索“彗星”、“天文警报”、“异常天象”……结果只有几篇关于星空观测的普通科普文章和早已过去的小行星安全通报，天气预报显示接下来几天依旧是晴朗的好天气。

　　没有末日预告，没有全球警报。

　　她下床，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行政楼的轮廓。“平行时空……” 露娜低声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