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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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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日,寒假开始第五天。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声音尖锐,像一把锥子刺进耳膜。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按掉。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嗡嗡作响,像坏了的耳鸣。
窗外天还没亮,冬季的早晨来得晚,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点灰白,像鱼肚。
对面的楼房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
我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床头柜上放着今天的计划表,母亲昨晚打印好送来的。
A4纸,宋体,行距1.5倍。
6:30-7:30 英语听力+背单词
7:30-8:00 早餐
8:00-10:00 数学寒假作业
10:00-10:15 休息
10:15-12:15 物理补习班预习
12:15-13:00 午餐
13:00-15:00 化学寒假作业
15:00-15:15 休息
15:15-17:15 生物补习班预习
17:15-18:00 晚餐
18:00-21:00 综合模拟卷
21:00-21:30 错题整理
21:30-22:00 自由阅读
22:00-22:30 洗漱
22:30 睡觉
每一天都是这样,时间精确到分钟。
自由阅读那半小时,指的是《高考作文范文精选》或《时政热点解析》。
我把计划表放在一边,穿上毛衣,校服裤——寒假也穿校服。
父亲说这样会有学习的状态。
袜子是新的,很厚,毛茸茸的,但脚还是冷的,像两块冰。
拉开窗帘,玻璃上结了一层霜,冰花蔓延,像某种奇异的白色珊瑚。
我用手指在上面划,冰花化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
七点,母亲敲门进来,端着早餐。
牛奶,煮鸡蛋,全麦面包,一小碟苹果切片。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看了看我的计划表。
“今天数学作业做完后给你爸爸检查。”她说。
“嗯。”
“物理预习到哪一章了?”
“电磁感应。”
“好好预习,补习班老师讲得很快,跟不上就白交了。”
“我知道。”
她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
那手很凉,最后,她出去了。
门虚掩着,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今天白天阴到小雪,气温零下五度到零度,请注意防寒保暖……”
我戴上耳机,打开英语听力。
依旧是标准的美式发音,男女对话,听力材料关于订机票,关于问路,关于餐厅点餐。
语速很快,我努力去听,但那些单词像水里的鱼,滑溜溜的,抓不住。
耳机里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噪音,嗡嗡作响。
八点,开始做数学,寒假作业有五十页,每天做五页。
今天是函数综合题。
窗外下起了雪,雪花小小的,细密的,像筛下来的面粉,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九点半,父亲进来检查。
他拿起我的作业本,一页一页翻。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道题错了。”他用红笔圈出来,“辅助线画错了地方。”
“还有这道,公式用错了。”
“这道计算错误,太粗心了。”
“重做。”他说,“做完再吃饭。”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错了就要改,现在不改,考试的时候就要丢分。”
他把作业本推回我面前,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我看着那些红圈,红色的墨水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
我拿起笔,开始重做。
但手指很冷,僵硬得不听使唤,连带着写出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十点十五分,休息时间到了。
但我还在重做第三道错题。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在写,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在桌角。
十一点,终于改完了所有错题。
父亲又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吃饭吧。”他说。
午饭是面条,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面条很长,绕在筷子上,像白色的藤蔓。
“下午物理预习要认真。”父亲说,他中午回来吃饭,吃完饭又要去上班。
“嗯。”
“期末考试的错题本整理了吗?”
“整理了。”
“晚上给我看。”
“嗯。”
饭后,我回到房间。
物理课本摊开在桌上,电磁感应那一章。
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右手定则。
插图里画着线圈、磁铁、电流表,一切都井井有条,符合规律。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
画线圈,画磁感线,画电流方向。
画着画着,线条开始扭曲,变形。
线圈变成了锁链,磁感线变成了藤蔓,电流方向变成了箭头,指着我不知道的方向。
窗外雪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下午两点,母亲端来水果。
是橙子,被切成四瓣,像橘色的月亮。
“吃一点,补充维生素C。”她说。
我拿起一瓣,橙子很甜,甜得略有点发苦。
“你爸爸晚上要加班,不回来吃饭。”母亲说,“我们简单吃点。”
“嗯。”
“你……”她顿了顿,“是不是不舒服?”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担忧,像深井里的水。
“没有。”我说。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可能没睡好。”
“晚上早点睡。”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
这句台词她说过很多次。
但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是安慰,有时候是告诫,有时候是……愧疚。
她出去了,门还是虚掩着。
我看着那扇门,木质的,浅黄色,上面贴着小时候的贴纸——史努比和查理·布朗,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
那是我七岁那年贴的,母亲说贴歪了,要撕掉,我哭着不让,最后就留下来了。
十年了,贴纸还在,但颜色淡了,像褪色的记忆。
下午四点,生物预习。
细胞分裂,有丝分裂,减数分裂。
插图里画着染色体,纺锤体,细胞膜。
一切都在分裂,复制,增殖。
我也在分裂,一个我在做题,一个我在看着那个做题的我,一个我在呼吸,一个我在数呼吸的次数,一个我在活着,一个我在想为什么要活着。
这种分裂感越来越强烈,像镜子裂开,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倒影,但每个倒影都不完整。
五点半,母亲叫我吃饭。简单的炒饭,加了鸡蛋。
“将就吃一点。”她说,“明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炒饭很油,吃了几口就腻了,我放下勺子。
“怎么不吃了?”
“不饿。”
“多少吃一点,晚上还要学习。”
我又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米饭粒粒分明,在嘴里被嚼了很久。
六点,我回到房间。
综合模拟卷,语数外物化生六科,要一晚上做完。
时间分配写在卷首:
语文50分钟,数学70分钟,英语50分钟,物理40分钟,化学40分钟,生物30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在草稿纸上演算,写满一张又一张。
八点,父亲回来了。
他先来我房间,拿起我做了一半的数学卷看。
“这么慢?”他皱眉,“七十分钟,你才做完大题的第二问?”
“题目有点难。”
“难才要多练。”他把卷子放下,“抓紧时间。”
他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和母亲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九点,我做完数学卷。
对答案,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做出来。正确率:78%。
胃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
我拿起物理卷,电磁感应,又是电磁感应。
我盯着题目看,那些字在眼前模糊,重叠,变成一片黑色的污迹。
“沈断夏。”
我抬起头,父亲又进来了,手里拿着我的错题本。
“这就是你整理的错题?”他把本子摔在桌上,“这么简单?”
“我……”
“我要的是分析!为什么错?是概念不清还是方法不对?下次怎么避免?”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这样整理有什么用?糊弄谁呢?”
“我没有糊弄。”
“那这是什么?”他翻开一页,“这道题,上次月考错的,这次期末考试又错,你整理了什么?整理了个寂寞!”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暴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像要掉出来。
“我辛辛苦苦挣钱,供你上学,给你报补习班,你就给我看这个?”他抓起错题本,狠狠摔在地上,“重做!全部重做!不做好不许睡觉!”
本子摔在地上,纸张散开,像白色的鸟,扑了一地。
母亲冲进来:“别吵了!让孩子好好写作业!”
“好好写?你看她写的是什么?”父亲指着地上的本子,“这种态度,能考上什么大学?啊?”
“她才十七岁啊,你不能这么逼她!”
“我不逼她谁逼她?等社会来逼她吗?等她将来找不到工作,住地下室,吃泡面的时候,谁会可怜她?”
他们吵起来,声音很大,像打雷。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
父亲的嘴一张一合,母亲的嘴也一张一合,但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窗外的雪又下了,这次很大,纷纷扬扬的,像天空在撕碎什么。
直到父母离开房间,我才机械的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很凉,我把额头贴上去,冰凉的触感瞬间从额头传遍全身。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里,雪花疯狂旋转,像一群白色的飞蛾,扑向火焰。
“沈断夏!”父亲在我房间闹完还觉得不解气,便坐在客厅里,吼道,“我在跟你说话!”
我转过头,侧身看着客厅里的人,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人的一小半。
他的脸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像一个陌生人。
“对不起。”我机械的说。
“又是对不起!”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啊?能不能争口气?”
他的力气很大,摇得我头晕,肩膀很疼,像要碎掉。
“放开她!”母亲扑过来,拉开他的手,“你疯了!”
“我疯了?是,我疯了!我疯了才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父亲松开手,后退两步,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很可怕,像哭,“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他转身走出去,重重摔上门,整个房子都震了一下。
母亲站在原地,喘着气。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错题本。
纸张皱巴巴的,有些页撕破了。
我一页一页整理好,放回桌上。
“妈,”我说,“您去休息吧。”
“断夏……”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我还要写作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物理卷。
电磁感应的题目还在那里,黑色的字,白色的纸。
我看着那些字,它们慢慢浮起来,飘在空中,旋转,跳舞。
我伸出手,想抓住它们,但它们从指缝里溜走了。
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我没去捡,就这样坐着,看向窗外。
整个世界都白了,干净,洁白,像一张巨大的白纸,等着被写上什么。
但写什么呢?
写公式?写单词?写理想?写未来?
还是写: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味道,清凉的,干净的。
雪花飘进来,落在脸上,手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远处有车灯的光,在雪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但这是深海啊。
有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了一会儿,然后融化,变成一滴水,凉凉的,晶莹的。
和眼泪没什么两样,但不是我的。
我的泪,早就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这里,等着被填满,或者被掏空。
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吱作响。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关上窗户。
回到书桌前,我捡起地上的笔,重新打开物理卷。
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
我开始写,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
我在雪声里,写到深夜,写到手指麻木,写到忘记自己是谁。
写到只剩下沙沙的笔声,和窗外沙沙的雪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像挽歌,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