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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标本师与无人聆听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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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前最后一周,李国栋决定彻底清理那间使用了三十年的办公室。
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舞动的尘埃颗粒,像一场沉默的告别仪式。
《思想道德与法治》的教案本堆在墙角,每一本都厚得惊人。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一张薄薄的作文纸从夹层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弯腰拾起。纸张已经脆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
《论“法”与“情”的边界——从“亲亲相隐”谈起》
没有署名,但那工整清秀、收笔微颤的字迹,他认得。
是很多年前,某届一个总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
她叫什么来着?记忆像蒙了雾的玻璃,他只能想起她总是微微蹙眉的样子,像在思考什么永远无解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感受都要隐瞒、都要‘相隐’,那法律要保护的‘人’,到底是一个社会符号,还是一个……会疼会怕的活人?”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句号。
李国栋翻过纸片。
背面,是他十几年前用红笔写下的批语:“切入点新颖,但论证欠扎实。高考慎用此类敏感议题。建议多积累正面案例。——李”
那个“李”字签得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如今看来,却像一道封印,封存了一个年轻灵魂的疑问,一封就是三十年。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那本黑色硬壳封面的“学生追踪记录”。纸张已经发脆,他小心翼翼翻到中间。
2004届,高三(五)班:
林晓薇:高考作文《论“法”与“情”的边界》被判偏题,语文单科失利。最终录取省内普通院校法律系。
备注:思辨能力过强,需引导回归“主流表达”
后续:无追踪记录。
林晓薇。
他想起来了。那个总是蹙眉的女生。
后来她去了哪里?成为律师了吗?还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写“正确”的文书?
记录简洁得像病历,只有数据、去向和寥寥评注。
翻过几十页,评注里的情感色彩越来越淡,近年的记录几乎只剩下标签和箭头——“985潜力股”“211稳妥”“需重点盯防下滑”。
他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页。
2023届,高三(一)班(特殊备注:此届“冲刺班”):
周扬:物理竞赛省队,高考全省前五十,X大物理系。
备注:顶尖苗子,方法得当
陈露:(红笔画圈,旁有小“?”)高二下学期意外离世。
绘画特长,成绩中上,情绪敏感。
反思:应更早关注心理状态
沈断夏:(名字下划两道横线)高考总分628,超一本线百余分。
录取通知送达前离世,成绩稳定,性格安静,无异常表现。
需深入反思:为何毫无征兆
盯着“需深入反思”这五个字,李国栋感到一阵迟来的眩晕。他记得写下这行字的那天——高考成绩公布后一周,他拿到年级汇总表,看到沈断夏名字后面那个不错的分数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可惜了一个升学指标”。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于是他写下“需深入反思”,笔尖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但第二天就有新的会议、新的计划、新的冲刺班要组建。
“反思”被搁置了,就像他搁置过林晓薇的疑问,搁置过无数个年轻灵魂细微的呼救。
窗外的课间操音乐准时响起。
新生们列队操场,同样的旋律,同样的口令,和他三十年前刚站上讲台时毫无二致。
办公室门被敲响。年轻的道法老师小陈探进头:“李老师,您下周的讲座,PPT我更新了最新时政要点,主题还是‘法治精神培育与青年责任担当’吧?”
“好,谢谢。”
小陈注意到桌上泛黄的作文纸,瞥了一眼:“哟,老作文啊。这问题提得……挺尖锐。”
“很多年前的了。”
“现在可不敢让学生这么写,”小陈笑道,“高考作文讲究‘正能量’,这种质疑边界的,容易判偏题。您说是吧?”
李国栋没有回答。他看着小陈年轻热情的脸,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相信标准答案,相信宏大词句能塑造出“合格”的、“有用”的人。
“小陈,”他忽然问,“你上课讲‘权利义务统一’时,有学生问过吗——如果他的‘义务’太多,多到挤占了‘权利’的空间,该怎么办?”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熟练地笑道:“李老师,您这问题太抽象了。我们主要讲权利义务对等性,引导学生珍惜……”
“如果有学生就是不‘珍惜’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如果他觉得,那些‘义务’——好好学习、孝顺父母、遵守纪律、未来报效社会——太重了,重到他觉得‘权利’像个笑话呢?”
小陈的笑容僵住,困惑地看着这位一向严谨的老教师:“李老师,您是不是太累了?这些问题……理论上存在,但教学实践中,我们主要还是积极引导。个别消极情绪,那是心理辅导的范畴。我们道法课的任务是筑牢思想根基,您说对吧?”
“对。”李国栋垂下眼,“你说得对。”
小陈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夕阳西沉,天空变成暗蓝色。
李国栋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桌面。他把林晓薇的作文纸和沈断夏的记录页并排放在一起。
隔着近二十年的时光,两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一个通过文字,一个通过死亡——在此刻产生了诡异的共振。
都是关于“框架”,关于“被定义”,关于那个在宏大叙事中无处安放的、具体的“我”。
他拿起笔,在林晓薇的作文纸空白处,缓慢写下:
“许多年后,我才开始想你的问题。
‘法’若不能安放一个人的疼痛,还是‘法’吗?
‘德’若要求一个人消失自我,还是‘德’吗?
而‘教育’,如果只教人成为合格的零件,不教人成为完整的‘人’——
那我们到底在培育什么?又在为什么样的‘社会’,准备什么样的‘未来’?”
写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一声迟来了三十年的、微弱的回应。
手机震动。年级组长发来消息:“李老师,下周新教师培训,您主讲‘高三班级管理与尖子生培养’,没问题吧?”
他回复:“好,材料我准备。”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
操场上的学生正在做最后一节伸展运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随风摇摆的幼苗。
阳光很好,塑胶跑道红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里,也有个女孩在作文里写:“老师,我觉得学校像个巨大的温室,我们是被按照标准修剪的植物。”
当时他批注:“比喻新颖,但温室是为了让植物更好生长。集中精力学习,不要胡思乱想。”
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哪里?她长成了预期的样子吗?还是长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
但是自己无从知道。
他的记录本上,从来只有她高考的分数和录取的院校。
放学铃响了。
走廊瞬间涌出喧闹的人流,脚步声、谈笑声、书包碰撞声。
李国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匆忙的、相似的脸庞从面前经过。
他们中的大多数,他不会记得名字。
少数几个,他会记住成绩和去向。
极少数,会在某个深夜,带着红圈或问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个男生在走廊那头喊:“快点!篮球场要没位置了!”
几个学生笑着跑过,校服外套在身后飞扬。
李国栋开始最后的收拾。
他把获奖证书装进档案袋,把主编的教辅资料码齐,把办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递给隔壁的年轻老师。
“帮我照看一下。”
“李老师放心,等你回来。”
等他回来,回到这个他待了三十年的地方,继续做他做了三十年的事——讲课,批卷,追踪,归类。
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简化成数据、标签、成功案例或失败教训。
他锁上抽屉,钥匙转动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黑色记录本和泛黄的作文纸,都被留在了黑暗深处。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楼大厅的荣誉墙上,最新一届高考“硕果”已经上墙。
红色的喜报,金色的名字,闪光的大学校徽。
他看了一眼,没有找到那个本该在那里的名字。
他穿过大厅,推开教学楼厚重的玻璃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九月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回头望去,教学楼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窗户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无数只安静的眼睛。
在某个不会被教案记载、不会被考试评分、不会被荣誉墙照耀的角落里——
一个十几年前的问题,一个用生命提出的质问。
和一位老教师迟到了半生的困惑,
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与那本黑色记录本一起,被锁进了黑暗。
但它们会在深夜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