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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空谷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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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抵达。
周扬收到了国内顶尖学府的物理系录取通知,快递送到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道未解的课题发呆。
邮件的提示音响起,他瞥了一眼,没有点开。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抑着兴奋的低声交谈,他们在打电话给亲戚报喜,语气里是努力克制的骄傲。
周扬戴上耳机,将降噪模式开到最大。
世界安静下来。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没有习题,没有论文,只有几十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大多是同一片江岸——春夏秋冬,晨昏雨雪。
有些照片里,江边栏杆旁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更多时候,只有空荡荡的堤岸,和永远浑浊东流的江水。
最新的一张照片,拍摄于一周前。
画面中央,江边那块更换过的、崭新得刺眼的银色栏杆上,不知被谁用白色喷漆涂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里曾有人看过海”
周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件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档标题是:《论非惯性系中观测者心理时间与客观时间的相对性差异及其对认知偏差的影响》。
他敲下第一个字,又删掉。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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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林舒在整理女儿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从未注意过的铁皮盒子。
盒子藏在书架顶层,压在一整套从未拆封的《五三》下面。
盒子里没有日记,没有遗书,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片已经干枯破碎的银杏叶,夹在透明的塑料膜里,叶柄处用极细的笔写着:“高二,秋。走廊尽头那棵。阳光很好。”
半块融化成奇怪形状的巧克力糖纸,背面有铅笔痕迹:“陈露给的。她说甜能续命。”
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画着一幅简陋的漫画:一个小人站在巨大的齿轮中央,齿轮外写着“学校”“家庭”“未来”,小人头顶的气泡框里只有一个字:“……”。
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没有算式,只有反复涂画的无意义线条,有些地方纸张被笔尖戳破。
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瓶身上没有标签。
林舒坐在地上,一件件拿起,又放下。
她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女儿未被发现的另一面——那个会收藏落叶、会和朋友分享糖果、会画漫画、会愤怒地戳破纸张的女儿。
那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夏夏。
最后,她在盒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物。那是一块鹅卵石,表面光滑,被江水冲刷成温润的灰白色。
石头底部,用几乎看不清的刻痕写着两个字:
“自由”
林舒握着那块石头,在满地遗物中间蜷缩起身体。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像是要把三年、不,是十八年来所有未曾流尽的眼泪,一次性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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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大学开学。
周扬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时,室友正在热烈讨论选课和社团。
他默默整理好自己的床位,将行李箱塞进柜子底层。
箱子里除了衣物和书籍,还有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深夜,等室友都睡着后,他悄悄起身,取出那个包裹。
黑布下是一个简单的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白纸,纸上印着那行江边的喷漆字:
“这里曾有人看过海”
他将相框立在书桌最里侧的角落。
如果观测者本身即是系统误差的来源,那么“正确”是否存在?
他看向窗外。大学校园的夜色与高中并无不同,只是远处图书馆的灯火更明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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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心理咨询中心,林舒坐在候诊室里。
这是她第三次来。
第一次,她崩溃着问医生:“是不是我害死了她?”
第二次,她喃喃自语:“我该怎么活下去?”
这一次,她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那块鹅卵石。
轮到她了。
走进诊室前,她忽然回头,对陪同的丈夫说:“等下……我们去江边看看吧。”
沈文赋愣住,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头。
他们沿着沈斯夏曾经走过的堤岸,缓慢地走。
秋日的江风已带凉意,吹动林舒的头发。
她走到那行喷漆字前,停下,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几个字。
“这里曾有人看过海”
“她看到的‘海’,”母亲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什么样的呢?”
沈文赋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妻子颤抖的肩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堤上,与那行白字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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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依然沉默寡言,但开始参加一个理论物理的读书小组。
小组里有个女生,总喜欢追问一些“超纲”的问题。
一次讨论会后,女生追上他:“周扬,你上次提到观测者意识对量子态的影响……你觉得,如果一个人从未被真正‘观测’过,她的‘态’会是怎样的?”
周扬停下脚步。黄昏的光线穿过走廊窗户,将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那么她的存在,”他慢慢地说,“或许会永远处于叠加态。既存在,又不存在。既是山,也是海的影子。”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聊起别的。
周扬在那天晚上,又一次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这次,他没有看江边的照片,而是点开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音频文件。
那是高二某个课间,他用手机偶然录下的一段环境音——教室的嘈杂,走廊的喧闹,而在所有这些声音的背景里,有两个女生的对话,很轻,很模糊:
“断夏,你将来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先活着吧。”
“哈哈,这么悲观?”
“不是悲观,是……先把‘活着’这件事弄明白。”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扬闭上眼睛,将这段十秒钟的对话,循环播放。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又渐次亮起。
新的一天,毫无分别地来临。
山河依旧。
只是寂静深处,开始有了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像空谷里,一颗石子坠落多年后,终于传来的、微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