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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静海·正文完 ...

  •   6月7日,晨。
      我在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清醒中醒来,仿佛从未真正睡去。
      闹钟的指针静默地指向五点一刻,比预设的响起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窗外是黎明前最沉郁的墨蓝,一丝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边缘渗出,给城市的轮廓镶上一道模糊的、灰败的边。
      房间里的一切都浸泡在失真的寂静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倦意,也没有迎接“大日子”的紧绷感。
      一切都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重负,灵魂浮在躯壳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冷静地旁观着。
      我坐起身,动作平稳,像在操作一具精密的义体。
      厨房里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窸窣的声响。
      她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只端着一杯温水,眼下的乌青几乎蔓延到了颧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堆叮嘱的话,只是把杯子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恐惧、一种近乎痉挛的期待,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最终都凝固成一片近乎茫然的空洞。
      “醒了就好,”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喝点水,润润。”
      水温刚好,不冷不烫。
      我喝下去,水流过喉咙,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父亲已经在客厅里。
      他罕见地穿着一身挺括但显然不常穿的西装,领带却系得有些歪斜。
      他手里紧攥着车钥匙,在客厅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规律而焦躁。
      看到我出来,他停下脚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僵硬破碎的音节:“车…准备好了。下楼,就走。”
      早餐是白粥和几碟几乎没有油星的小菜。
      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沉默像一块不断增厚的冰,将我们冻结在各自的位置上。碗筷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口食物的咀嚼和吞咽都变成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粥很糯,小菜爽脆,但我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执行着“进食”这个动作,为接下来几个小时的体力消耗补充最基本的能量。
      母亲几次想给我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迟疑地缩回。
      父亲则一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眼神发直,仿佛能从那里看出命运的谶语。
      出门前,母亲最后一次检查我的透明文件袋。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塑料袋。
      准考证和身份证被她反复抽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仿佛那是易碎的圣物。
      父亲已经坐在驾驶座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透过紧闭的房门传进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母亲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然后猛地转过身,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空气摆了摆手,声音淹没在哽咽里:“……去吧,好好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一级级台阶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孤独而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余音。
      父亲的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车载广播开着,女主播用甜美而程式化的声音播报着今日高考的交通管制和天气,语气里充满人造的轻松与祝福。
      父亲伸手关掉了广播,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寂静填满。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拥堵不堪的车流,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石头。
      我们全程没有一句交谈。车子像一叶扁舟,缓慢而固执地在车流的汪洋中挪动,驶向那个早已被设定的坐标。
      考点学校门口是沸腾的焦虑之海。
      警戒线外,黑压压的家长人群像一道厚重的堤坝,无数张写满焦灼、期盼、紧张的脸庞在晨光中浮动。
      他们踮脚、挥手、呼喊,声音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浪。
      空气中混杂着防晒霜、汗水、驱蚊水和廉价早餐的味道,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集体性恐慌。
      交警和志愿者努力维持着秩序,扩音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指令,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父亲把车艰难地停在两条街之外。
      他转过头,脸上是混合了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无力的表情。
      “只能到这儿了,”他声音干涩,“走过去吧。我……在这里等。”
      我推开车门,盛夏清晨闷热黏稠的空气立刻像湿毯子一样裹了上来。
      混入走向考点的人流,周围是无数陌生的、年轻的面孔,带着相似的紧张、茫然或强装的镇定。
      有人还在低头默念公式,有人与同伴紧紧拉着手互相打气,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警戒线入口处,金属探测仪冰冷的触感划过身体,发出短促尖锐的“滴滴”声,像某种通过仪式的咒语。
      踏进校门的瞬间,身后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陡然隔绝,音量骤降。
      校园里绿树成荫,挂着红色励志横幅,广播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异样的、紧绷的宁静,如同风暴眼。
      找到考场,在教学楼四层。
      走廊里光线昏暗,先到的考生已经静默地坐在座位上,大多低垂着头,或最后翻动着资料,或只是盯着桌面某处,眼神失焦。
      监考老师一男一女,表情严肃如大理石雕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门的考生,不带丝毫温度。
      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靠窗。
      坐下,放好文件袋。
      桌面贴着考号姓名,我看了两秒,确认。
      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成一片均匀的、缺乏生气的灰白,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预备铃响,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女监考老师用清晰平稳、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始宣读考场规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地面。
      然后,试卷和答题卡被依次传递下来,纸张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白蚁在同时啃噬着什么。
      接过试卷,我没有立刻去看题目。
      而是先检查页码,确认没有缺漏。
      然后,拿起削好的2B铅笔,在答题卡上开始填涂个人信息。
      姓名,沈断夏。
      考号,XXXXXXXX。
      科目,语文。
      我的动作很慢,但手很稳,笔尖在方格里留下均匀浓黑的印记,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我才将目光投向试卷第一页。
      熟悉的板块,熟悉的字体。
      默写,文言文,现代文阅读……目光扫过,大脑像一台预先装载了所有程序的机器,开始自动检索、匹配、调用存储单元里的信息。
      没有紧张导致的空白,没有激动带来的灵感,甚至没有“这是高考”的仪式感。
      一切都平常得可怕,平常得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中任何一次机械的练习。
      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写下答案,动作流畅,节奏平稳。
      遇到稍显陌生的题型,会停顿,思考,然后继续,或果断标记跳过。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均匀流逝,窗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监考老师规律的踱步声,远处隐约的城市背景音,旁边考生清嗓子的声音……
      一切都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我的全部存在,似乎都凝聚在了笔尖与答题卡接触的那一个无限小的点上,凝聚在了那些被反复训练、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解题步骤里。
      作文题目是“门”。
      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又可以无限延伸的意象。
      我盯着那个字,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教室的门,家门,江边那扇锈蚀的、最终断裂的“门”,还有心里那扇沉重得再也推不开的“门”。
      但这些意象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形成任何清晰的立意或情感驱动。
      我提起笔,没有选择任何象征或隐喻,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白描般的笔调,描写了一扇“厚重、光滑、紧闭的木门”,描写站在门前的人,“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能感受到门后隐约的喧嚣或寂静,却始终缺乏推开它的力气,也失去了探究门后究竟是何光景的兴趣”。
      没有哲理升华,没有情感宣泄,只有近乎病理报告般的平静陈述。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结束还有近二十分钟。
      我没检查,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露出后面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的天空。
      结束铃声响彻教学楼。
      交卷,起身,离开。
      走廊瞬间被释放的声浪填满,对答案的争论,懊恼的叹息,解脱般的呼喊,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我穿过这片声音的丛林,像穿过一片透明的幕布,所有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走出教学楼,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白花花地铺满地面,热浪重新裹挟上来。家长人群爆发出更猛烈的骚动,呼唤、拥抱、急切地询问。
      我没有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父亲的踪迹,只是沿着来时的路,逆着人流,慢慢向外走。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胃部安静,头脑清醒得如同被冰水洗过,却又空空如也,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记忆。
      父亲的车果然还在老地方。他看见我,立刻发动了车子。
      等我坐进去,冷气再次包裹全身。他透过后视镜迅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哑声说:“回家吃饭。”
      午饭依旧丰盛而沉默。母亲的眼睛更肿了,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父亲闷头吃饭,咀嚼声很重。
      餐桌上,那根名为“高考”的弦似乎还绷着,但绷紧的缘由已经从“考试”变成了对“结果”的恐惧和对“之后”的茫然。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母亲在身后轻声说:“躺一会儿吧,下午还要考。”
      我没有躺下,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被烈日烤得发白的天空。
      没有困意,没有去回想上午的作文是否偏题,也没有去担忧下午的科目。
      时间像黏稠的胶质,缓慢地流动,将我包裹其中。
      房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沉默地矗立着,投下大片阴影,但它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压迫感,变成了一堆等待被清理的、无意义的遗留物。
      下午的数学考试,过程几乎是上午的复刻。
      面对试卷,大脑自动进入高效的解题模式。
      公式,计算,推导……像执行一段早已编译好的、毫无错误的代码。
      最后两道压轴题果然艰深晦涩,题型刁钻。
      我平静地读题,在草稿纸上尝试几种常规思路,遇到阻碍,便不再纠缠,将能写的步骤清晰列出,然后转向前面基础题的复查。
      交卷时,心中一片无波古井。走出考场,夕阳正奋力穿透云层,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的火烧云,壮丽得近乎悲壮。
      家长们脸上的焦灼经过一天的烘烤,已经变成了麻木的疲惫和更深的忧虑。
      晚上,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固体。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时,失手打碎了一只瓷盘,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动魄。
      她慌乱地蹲下收拾,手指被碎片划破,渗出血珠,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喃喃地重复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将他紧绷的身影笼罩得模糊不清。
      电视机屏幕亮着,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音量调到最低,像一幕无声的皮影戏。
      我早早洗漱,回到房间。
      书桌上,那座由试卷和参考书构成的白色山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座座沉默的、被遗弃的古代陵墓。
      我没有再看它们一眼。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失眠没有出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悄然蔓延上来,温柔而坚决地将我吞没。没有梦境,没有惊醒,意识直接沉入一片虚无的、绝对静谧的黑暗深渊。
      6月8日。
      第二天在同样的、死寂的清醒中开始。
      流程如同被精确复制的录像带:沉默的早餐,父亲沉默的车,沉默地穿过喧嚣的送考人群,沉默地走进肃穆的考场。
      理综是体力和脑力的双重马拉松。
      题量浩瀚,时间紧迫。
      但我似乎进入了一种更高层级的“自动驾驶”状态。
      读题,抓取关键信息,匹配知识点库,计算,推理,书写……动作精准、高效,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时间紧迫”的焦虑感。
      思维像一条冰冷清澈的溪流,平稳地流过每一道题目的河道。
      当最后一个生物遗传题的基因型符号被工整地填入空格时,终考铃声分秒不差地响起。
      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的手指。
      监考老师收完卷子,然后我起身,离开座位。
      走廊里再次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混杂着哭喊、大笑、长叹和对答案的激烈争吵。
      我像一尾沉默的鱼,穿过这片情绪的激流,走向出口。
      阳光比昨日更加炽烈,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门外苦苦等候、几乎要虚脱的家长人群。
      我看到了父亲,他挤在最前面,汗水浸湿了衬衫前襟,脸上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看到我,他高高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传来。
      坐进车里,冷气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父亲没有立刻开车,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无法言说的沉重。
      “……结束了。”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结束了。
      是的。
      一场被规定了起点、路径和终点的漫长行军,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最后一个标记点。
      那我们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虚无,像跑完一场不知道为何而跑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只剩下茫然四顾和灌铅般的双腿。
      车子缓缓驶离,将考点门口那片依然沸腾的焦虑之海抛在身后。广播里,主播的声音换上了欢快的节奏,开始点评今年考题,采访所谓专家,畅谈考后生活,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一场刚刚落幕的娱乐秀。
      父亲又伸手关掉了广播,车厢重归沉寂。
      我们依旧无话。
      街景在车窗外流动,商店的“金榜题名”横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到家,母亲站在玄关,眼睛红肿未消,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扭曲而脆弱。
      “回来了……考完了,考完了就好……”
      她语无伦次,伸手想接我的文件袋,又缩回去,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汤一直温着,饭菜马上好,先歇歇……”
      晚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几乎摆满了整张餐桌。
      父亲开了一瓶他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的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液透明,微微晃动。
      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瓶推了过来,声音有些滞涩:“你……也成年了。要不要……喝一点?”
      我摇摇头:“不用。”
      他不再坚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皱了皱眉,咳了几声。
      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
      我们试图说点什么,聊聊天气,聊聊新闻,聊聊我小时候无关紧要的糗事,但每个话题都像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入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底部。
      那根紧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突然崩断,带来的不是松弛,而是彻底的失重和无所适从的断裂感。
      我们像三个刚刚经历剧烈地震的幸存者,站在熟悉的废墟上,彼此相望,却不知该如何重建,甚至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清理。
      饭后,我起身回房。“我去收拾一下东西。”我说。
      母亲忙道:“不急不急,明天再收拾,好好休息……”
      “没事,收拾完踏实。”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关上房门,将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台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和那座沉默的白色“山峦”。
      我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开始动手整理。
      我搬来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空纸箱。
      然后,开始将那些试卷、习题册、错题本、一沓沓的模拟卷、一本本被翻得卷边的教辅资料,分门别类地拿起,抚平,叠放整齐,放入纸箱。
      动作很慢,但很仔细,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又像在清理一具庞大遗骸的遗物。
      手指抚过写满字迹的纸张,那些红色的勾叉,蓝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演算,曾经吞噬了无数个日夜,承载了无数的希望、焦虑、挫败和最终的麻木。
      如今,它们只是一堆失去灵魂、等待被处理的废纸。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个纸箱被填满,封上胶带。
      又一个纸箱也被填满。
      书桌渐渐露出了原本的木色桌面,光滑,空荡,仿佛过去三年那些伏案疾书的日夜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幻梦。
      接着是书架。将那些与学习无关、却也蒙尘已久的“闲书”——几本文学杂志,一本散文集,还有那本硬壳的《海子的诗》——取下来,轻轻拂去灰尘。
      我的手指在诗集冰冷的封面上停留片刻,还是将它放进了另一个较小的箱子。
      然后,我的手碰到了那个被塞在书架最深处、几乎被遗忘的深蓝色笔记本。
      动作停顿了。
      心脏的位置,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像沉睡的火山深处一次几不可闻的脉动。
      我将它抽了出来。
      封面因长时间的挤压和潮湿的空气显得有些暗淡,边缘微微卷起,触手是粗粝的熟悉感。
      我拿着它,走到书桌前,在台灯的光晕里坐下。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尖描摹着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纹路。
      过了许久,才缓缓打开。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晰,逐渐变得潦草飞扬,再到后来的断续无力,最后几页,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词语、短句和大量的、长长的省略号,像生命体征逐渐微弱的曲线图。
      我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像翻阅一部关于“沈断夏”这个存在如何被缓慢侵蚀、风干、最终走向静默的编年史。
      那些被压抑的胃痛,无人听见的深夜呜咽,对“阴影”与“暗流”最初的恐惧与洞察,对陈露离去后那漫长冰冷的余震的感知,在齿轮轰鸣中逐渐被磨蚀的感受,还有那些关于“锁链”、“藤蔓”、“标本”、“锈蚀”、“真空”、“嗡鸣”的梦呓般的描述……
      所有未能宣之于口、未能被任何人真正听见的隐秘疼痛和无声呐喊,都凝固在这些日渐黯淡的墨迹里。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是高考前某个凌晨,笔迹虚浮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6月6日。明天。”
      “钥匙在桌上。”
      “牛奶别热太久。”
      再往前:
      “胃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一直没松开。”
      “又梦见那条江。水是黑色的,很稠,流不动。”
      “妈妈在厨房哭,很小声。她以为我睡了。”
      一字字,一句句,都是这具躯壳和灵魂在重压下发出的、微弱而固执的求救信号,却始终沉没在自身和外界的无边寂静里。
      我合上笔记本。
      它很轻,却又重得让我几乎拿不住。
      我没有将它放进任何一个纸箱。
      而是将它放在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与台灯的光相对。
      然后,我拉开了书桌最下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其实锁早就坏了,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里面没有秘密,只有一些更旧的、无关紧要的杂物。
      但在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药瓶,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很久以前,在一次胃痛和失眠最严重的时候,某位亲戚介绍的“老中医”开的“安神散”,说是纯中药,能调理睡眠,缓解紧张。
      我吃过几次,效果微乎其微,便扔在了一边,母亲后来整理时大概误放进了这个抽屉里,药瓶几乎是满的。
      我拿起药瓶,拧开。
      里面是棕褐色、细小的药丸,散发出淡淡的、苦涩的植物气味。
      我倒出一些在掌心,小小的颗粒,像一堆深色的沙砾。
      我静静地看着掌心的药丸,看了很久。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脑海中没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生命的留恋。
      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澜不兴,映照着最后的天光。
      那些曾经的痛苦、挣扎、迷茫、期待、爱、失望……所有纷繁复杂的颜色和声音,都在这片极致的平静中褪去、消散,最终归于一片纯净的、无色的虚无。
      结束了,是真正的结束,不是高考交卷的那一刻,而是此刻。
      是对这一切的彻底放手,是对“必须成为什么”这个永恒拷问的最终沉默回应,是对“山海”阴影与暗流的最后一次沉入。
      很累了。
      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修复的疲惫。
      我不想再走了,也不想再游了。
      山太高,我望不到顶,也永远爬不到;海太深,深的我探不进去,也永远不可能到最低点。
      枷锁太重,藤蔓太缠。
      就到这里吧。
      我端起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将掌心的药丸,全部送入口中,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将它们冲下喉咙。
      动作平稳,没有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完成最后仪式的郑重。
      药丸滑过食道,留下细微的苦涩感。
      然后,我重新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深蓝色笔记本那崭新、空白的最后一页上空。
      要写点什么呢?最后的留言。
      给父母?给这个世界?还是给自己?
      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怨怼,没有指责,没有解释的欲望,也没有告别的煽情。所有激烈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磨损中消耗殆尽。
      最终,笔尖落下,墨水在纸页上缓缓晕开。我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6月8日。”
      接着,在日期下面,空了一行,我写下了四个字,字迹是我许久未有的、近乎刻意的工整平稳:
      “山河依旧。”
      写罢,搁笔。
      看着那四个字静静地躺在纸页中央,像四座沉默的墓碑,又像四颗投向深海的石子,注定激不起任何回响。
      我拿起笔记本,最后一次,轻轻抚摸过它的封面。
      然后,我慢慢地、用力地,将它从中间撕裂。
      “嘶啦——”
      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从扉页到末页,坚硬的封面被拗开,内页一分为二。
      我将撕成两半的笔记本叠在一起,再次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无法再折的、坚硬的、小小的方块。
      我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那个装旧杂物的硬纸盒。
      我打开盒盖,将这个小方块,端端正正地、轻轻地放了进去。然后,盖好盒盖。
      好啦,都清理干净了。
      我走回床边,坐下,脱掉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然后躺下,拉过薄薄的夏被,盖到胸口。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
      然后,闭上眼睛。
      世界并没有立刻陷入黑暗。
      起初,能感觉到台灯温暖的光晕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朦胧的、橘红色的光。
      耳朵里能听到窗外极远处,城市夜晚最后的、模糊的市声,像潮水在很远的地方涨落。
      然后,一种奇异的、温和的暖意开始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像冬天浸泡在逐渐加热的温水里,驱散了骨骼深处积年的寒意。
      那持续了太久的头痛、胃部的隐痛、心脏的惶然不安,都在这片缓缓升起的暖意中,一点点溶解、消散。
      沉重感消失了,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可以飘起来。
      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但并不痛苦,而是一种昏昏欲睡的、舒适的慵懒。
      思绪像退潮的海水,缓缓从意识的沙滩上撤离,留下的是一片平整、光滑、空无一物的宁静。
      那些关于明天的担忧,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过去的遗憾,都失去了重量和意义,随风散去。
      最后的感知,是窗外吹进来的一阵夜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夏夜植物特有的、清甜的香气。
      还有父母在客厅里小声谈论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模糊。
      然后,暖意包裹了全部。
      光晕在眼前彻底熄灭。
      声音沉入最深的海底。
      一切,都归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柔软的、绝对安宁的黑暗。
      夜,温柔地覆盖了一切。
      远处,城市最后一点灯火也渐次熄灭。
      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看不见的角落,发出细吟。
      这个世界太累了。
      老天爷,下辈子请让我轻松点。
      晚安了,大家。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静海·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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