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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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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一场倒春寒来袭。
温度骤降,风变得很粗猛,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明明日历已经翻向春天,枝头也勉强挤出些鹅黄嫩芽,但体感却比冬天最冷时还要难受。
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湿冷的寒意,无论穿多少衣服,都好像有一层冰水贴在皮肤上,缓慢地汲取着所剩无几的热量。
陈露的座位,在隔壁班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起初,还有一些悼念的痕迹——一束很快枯萎的白色雏菊,几张写着字的卡片,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但没过两天,那些东西就不见了。
她存在过的证据,正在被系统性地、无声地抹去。
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的草图,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和纸张上被反复摩擦后稍显毛糙的触感。
我们班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李老师恢复了往日洪亮的嗓门和严厉的训斥,数学老师又开始用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讲解压轴大题,课间也重新有了喧闹和追逐——虽然那喧闹里总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虚张声势,仿佛在用力证明着什么。
周扬也“正常”了。他不再整天趴在桌上,不再眼神空茫。他开始像以前一样,积极参与课堂讨论,甚至会在课间主动和同学争论解题方法。他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年级前列,甚至最近一次小测,数学还拿了满分。老师表扬他“心态调整得好,能化悲痛为力量”。
可我想,那不是恢复。
那是一种更深的异化。
他变得比以前更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说话语速极快,走路步子又急又重,做题时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的笑容很标准,露出恰到好处的牙齿,但眼睛里面是空的,没有温度,没有笑意抵达眼底。
那层“正常”的外壳过于光滑、过于完美,反而显得极不真实。
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表面光洁莹润,内里却布满看不见的裂纹,随时可能无声无息地碎掉。
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条越来越宽的、沉默的河流。
我们不再有任何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几乎绝迹。
他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由公式、分数、排名构成的世界,仿佛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某种确定性和掌控感,才能暂时忘却窗边那个永远空下去的座位。
而我,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状态。
我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校。
上课,记笔记,做操,吃饭,写作业,考试。
一切外在的行为都与旁人无异,甚至因为格外安静顺从,偶尔还会得到老师“状态稳定”的评价。
但内里,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被抽走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具体的痛苦。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实感。
声音传进耳朵,变得扁平而遥远,像隔着水听见的。光线照在视网膜上,清晰却无法在脑中形成有意义的图像。食物的味道变得模糊,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机械动作。
就连胃疼,也成了一种遥远而抽象的生理信号,不再与“难受”这种情绪直接挂钩。
我像隔着厚厚的、透明却坚韧的玻璃罩子在生活。
我能看见外面的一切——老师翕动的嘴唇,同学嬉笑打闹的身影,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窗外挣扎着伸展的树枝——但所有的声音、色彩、温度、气味,都被那层玻璃过滤、削弱,变得与我无关。
我触碰不到它们,它们也触碰不到我。
就连父母,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们依旧对我嘘寒问暖,依旧准备三餐,但他们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变成了意义不明的音节组合。
他们的担忧、小心翼翼、欲言又止,我能看到,却无法真正感受到。
我像个尽职的演员,背诵着设定好的台词:
“嗯。”“好。”“知道了。”“不累。”
我开始频繁地走神。
不是在课堂上幻想或做白日梦的那种走神,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断片”。
上一秒还在看着黑板,下一秒就发现自己盯着窗外的某片云,或者前面同学衣领上一根脱落的线头,脑子里一片纯粹的空白,没有思想,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时间在那片空白里失去刻度,可能只是几秒钟,也可能过了好几分钟,直到被老师点名或被左右小声叫了一下,才猛地“回神”,但刚才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完全想不起来。
家里,抽屉深处,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和那片写着诗的纸页,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我不敢碰触。
连带着,所有与陈露有关的记忆——江边的风,雨中的眼泪,她画册上扭曲的森林,她指尖冰凉的触感——都被我强行打包装箱,塞进意识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角落。
我不能去想,一想,那层维持着我日常行动的、脆弱的玻璃罩子就会出现裂纹。
我需要这层罩子。我需要这种真空般的隔绝。
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坐在这里,继续呼吸,继续在试卷上写下那些或许正确或许错误的答案。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行。
老师的催促一天天紧迫,试卷雪片般飞来。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既定的轨道上疯狂奔跑。
陈露的消失,仿佛只是这条高速运转的传送带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已经被清理掉的“故障品”。
传送带本身,毫发无损,甚至因为这次“故障排除”,运转得更加轰鸣、更加不容置疑。
直到那天下午。
生物课,讲细胞的有丝分裂。
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精细的图示,讲解着染色体如何排列、分离,最终形成两个一模一样的子细胞。
“这是一个完美的复制过程,”老师说,“保证了遗传的稳定性。”
我盯着那些彩色的粉笔图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完美的复制。一模一样的子细胞。
所以,我们是不是也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有丝分裂”?
被复制成社会期待的样子,父母期待的样子,教育体系期待的样子?
那些独特的、不合规的、像陈露画册里扭曲树木一样的“基因”,是不是会在分裂过程中被无声地修剪、修正,或者直接导致“细胞”的凋亡?
陈露,是不是就是一个没能通过“质量检测”、被淘汰掉的“缺陷细胞”?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胃部猛地抽搐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股翻涌的恶心和寒意。
“断夏?”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异常,“你脸色很难看,不舒服吗?”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我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练习过无数次的、平静而略带歉意的表情。“没事,老师。可能有点闷。”
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
我重新看向黑板,那些关于分裂和复制的图示依旧在那里,但在我眼中,它们渐渐扭曲、变形,变成了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脸,在一条永无尽头的传送带上,沉默地向前移动。
而我和教室里每一个低头疾书的同学,都是其中的一张。
玻璃罩子依旧存在,隔绝着声音和温度。
但此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罩子外面,那架庞大、精密、冷酷运转的机器。
而我,正在被它缓缓吞没,打磨,塑形。
成为又一个合格的复制品。
真空里,没有声音。
但寂静,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