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未央》砚耕

5、无声的回响

　　礼堂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架钢琴沉默的注视。林砚舟站在台阶上，夜雨初歇的空气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扑面而来，让他因专注而有些发烫的耳根稍稍冷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乐谱，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潮，上面记录着方才与沈清安共同孕育出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温度，烙印在他的掌心。

　　回宿舍的路并不长，但林砚舟却走得格外缓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在琴键上交错的指尖，以及沈清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近乎虔诚的炽热，仿佛音乐就是他呼吸的空气，生命的全部。

　　“真是个笨蛋。”林砚舟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而，当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现实的冰冷瞬间将他拉回。室友早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砚舟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台灯的冷光“啪”地一声亮起，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金融辅导资料和那张印着“顶尖商学院保送生选拔”的报名表。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那本被他藏在习题册最底层的黑色笔记本。那是他的秘密花园，里面记录的不是复杂的经济模型，而是他偷偷写下的旋律片段。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笔记本抽了出来，翻开空白的一页。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沈清安哼唱的那段旋律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画下一个个音符，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安皱眉思考歌词时的专注模样，以及两人争执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些画面，竟比他日复一日演练的金融案例要鲜活生动得多。

　　“明天晚上……”林砚舟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那个尚未完成的音符。他答应了沈清安，要继续排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颤。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对母亲撒谎，必须面对父亲可能的雷霆之怒，甚至可能 jeopardize 那个被家人寄予厚望的“光明未来”。可一想到沈清安得知他能去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那种仿佛被阳光穿透心底的感觉，又让他觉得，即便是与全世界为敌，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怕。

　　他将写满音符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撕下，夹进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里，然后将其重新藏回习题册的最深处。关上台灯，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钢琴的余音，以及沈清安那句带着笑意的“明天等你”。

　　这一夜，林砚舟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交错的琴键与纷飞的乐谱，沈清安的身影在光影中忽远忽近，他拼命想要抓住，却总是差之毫厘。直到清晨的闹钟刺耳地响起，他才猛地从梦中惊醒，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新的一天开始了，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林砚舟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举止得体的优等生，在课堂上认真听讲，与同学礼貌寒暄。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平静的外表下，一颗心正因某种隐秘的期待而剧烈跳动。

　　他几次想要拿出手机，给沈清安发条信息，问问他在做什么，有没有睡好。但手指在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又犹豫着收了回来。这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反而让那份期待变得更加滚烫。

　　终于熬到了放学。林砚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上辅导课，而是背着书包，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学校的图书馆。他知道，沈清安有时会在这里的音乐角看书。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喧嚣被隔绝在外。他放轻脚步，沿着一排排书架慢慢寻找。当转过最后一排书架时，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安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阳光洒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低着头，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乐理书，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在他手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正是昨晚他们讨论的《未央》的片段。

　　林砚舟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静静地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沈清安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想通某个问题而舒展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满足。

　　原来，他也在努力。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当他的目光与林砚舟在空中交汇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星辰落入其中。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朝着林砚舟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林砚舟的心跳上。

　　“砚舟，”沈清安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来了。”

　　林砚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嗯，我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挣扎与恐惧，似乎都融化在了这片温暖的光影里。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那首名为《未央》的歌，也将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奏响第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