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夜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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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第七天，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湿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水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感。
林砚舟撑着伞，走在通往学校礼堂的林荫道上。雨丝斜斜地飘落，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微微蹙眉，清冷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疏离。他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学校，但那份至关重要的乐谱——他为即将到来的市级钢琴比赛准备的《悲怆》第三乐章的修改版——被他遗忘在了礼堂的钢琴谱架上。
明天就是初赛，他必须拿到它。
礼堂因为电路检修已经关闭了几天，整栋建筑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林砚舟绕到侧门，那里有一扇平时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他记得看守的王伯有时会忘记锁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他平添了几分不耐。他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钢琴声。
断断续续，带着些许试探和生涩，从礼堂内部传了出来。
林砚舟的脚步顿住了。他心中警铃大作，这栋楼不是应该空无一人吗？哪里来的琴声？
他重新回到门前，侧耳倾听。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带着少年独有的迷茫和一丝倔强的温柔，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竟奇异地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林砚舟绕着礼堂走了一圈，在后墙发现了一扇没有关严的气窗。他个子高，轻易便够到了窗沿，费了些力气翻了进去。
灰尘和陈旧木质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林砚舟落地时很轻，像一只猫。他循着琴声，朝着主礼堂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礼堂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高处的窗户，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带。舞台中央，那架斯坦威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少年。
他背对着林砚舟，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仿佛要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的肩膀随着弹奏的动作微微耸动，一头柔软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砚舟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听着那陌生的旋律。渐渐地，他发现对方弹奏的并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几个小节，每一次重复，都会有一些微小的改动，像是在……创作。
那旋律起初是迷茫的，带着试探，但到了后来，音符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破土而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林砚舟的心，莫名地被这股生命力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少年似乎遇到了瓶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重重地砸下了一串不和谐的音符，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喂！你干什么！”
林砚舟终于忍不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他惯有的清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那少年被吓得整个人一抖，猛地从琴凳上弹了起来，转过身，惊恐地看着林砚舟。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林砚舟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面孔，眼睛尤其明亮，像受惊的小鹿，此刻正满是警惕和慌乱。他穿着和林砚舟一样的校服，但林砚舟确定，自己从未在音乐班见过他。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少年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地挡在钢琴前面，仿佛那是他最重要的宝贝。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林砚舟走近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这架钢琴是学校的公共财产，不是让你随意破坏的。刚才那串音符，简直是对音乐的亵渎。”
被指责的少年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反驳：“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在找感觉！你懂什么！”
“找感觉？”林砚舟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琴键上，“用毁了整段和声的方式找感觉？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不知道礼堂在检修，禁止入内吗？”
少年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挺了挺胸膛，故作镇定地说：“我……我是新转来的音乐生，沈清安。我叫沈清安！我……我找不到练习室，看这里没人，就……”
他说得磕磕绊绊，眼神飘忽，一看就不像实话。林砚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言，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沈清安，”林砚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指了指钢琴，“既然你是音乐生，那刚才那首曲子，是你写的？”
沈清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是啊！怎么了？虽然还没写完，但我觉得它将来一定会是一首特别棒的曲子！”
“特别棒？”林砚舟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就刚才那段连贯性都没有的旋律？”
“你！”沈清安被他气得够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重新坐回了琴凳上。
“你给我听着！”他转过头，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生辉，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认真，“这首曲子，我给它起名叫《未央》，它还没有写完，但是……但是你听！”
说着，他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再次弹奏起那段熟悉的旋律。这一次，他弹得比刚才更加投入，更加流畅。那断续的音符在他的指尖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重新连接起来，流淌出更加清晰的轮廓。
林砚舟没有阻止他。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沈清安专注的侧脸，听着他用音符讲述一个关于迷茫、挣扎，最终走向坚定的故事。
雨声依旧，但此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架钢琴，和这个名叫沈清安的少年。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礼堂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沈清安转过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林砚舟，等待着他的评价。
林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绕过沈清安，坐在了钢琴的另一侧。琴凳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带着一丝暖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键，然后，在沈清安惊讶的目光中，他开始弹奏。
不是《未央》的旋律，而是一段全新的、更加深沉的和弦。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行云流水，那几个简单的和弦，仿佛为刚才那首略显单薄的《未央》披上了一层厚重而华丽的外衣，瞬间将整首曲子的意境拔高了一个层次。
沈清安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家伙，钢琴竟然弹得这么好。
一曲终了，林砚舟停下手，侧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沈清安，淡淡地开口：“这样，会更好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清安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窗外，雨声渐小，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琴键上，仿佛为这架黑白的钢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他们的故事，就在这雨夜，在这废弃的礼堂里，在这名为《未央》的旋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砚舟刚才即兴演奏的那段旋律。
雨水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却仿佛成了最动听的伴奏。在这个无人的礼堂雨夜，两颗年轻的心，因为音乐，悄然靠近。
他们还不知道，这首未完成的乐章，将会成为他们未来岁月里，最刻骨铭心的序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