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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温北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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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包,江珧无精打采去上班。
裤衩大楼入口处的面部识别系统又坏了,一个主播今天没来得及化妆,没有假睫毛眼线和美瞳,识别系统死活不肯认她。保卫处的连忙去找主管要卡,陪聊的小保安不会说话:“李姐,您这素颜跟换了个人似的,连机器都认不出了啊。”
主播气得破口大骂,认识不认识的都低头捂嘴看笑话。江珧一点兴趣都没有,心想现代科技也就难为老实人,妖怪们一个个没有身份证也活得倍儿滋润。
走到办公室,只有吴佳言言和图南在。把包往桌上一丢,江珧开口就问:“那天做节目,你明明看到齐栎上镜回答问题了吧?大家都听不懂它们一族的暗语,但你肯定知道他是在发信息找帮手报仇。”
图南手指一拨,躺坐在转椅上晃了一圈:“知道,不过是宝贝儿你介绍来的,我绝不多问,为了家里到处找活儿赚外快,太辛苦你了。话说那鹌鹑把账结清没?记得请我吃饭给我买礼物啊。”
江珧克制着把包扔他脸上的冲动,掏出两个旺旺仙贝丢给他:“嗟,来食!”
图南郁闷地接住,嘟着嘴说:“我不吃膨化垃圾食品。”
“不是有贝这个字么,闭上眼凑合一下,想象成海鲜吃吧,我穷。”
吴佳和言言不敢当众嘲笑老板,都趴在办公桌上忍得哆嗦。
不负责任的饲养员敷衍过胖鱼,拆开一个仙贝自己吃,往沙发上坐下去。半秒钟后江珧嗷地一声跳起来,惊慌失措地扭头往回看,沙发上躺着一个陌生人,因为盖着同色布套,她竟然没有注意。
那人从睡梦中惊醒,顶着一脑袋乱毛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他看起来才刚满二十,又高又瘦,像个营养不良的大学生,头发乱如鸟巢,棉T恤和背带裤压得皱巴巴的。青年茫然四顾,尚没发现是谁把他吵醒。
图南伸出手:“来介绍一下,这是《非常科学》栏目组的新成员,我的手下小孟。现在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是打杂、打杂以及打杂,宝贝儿你可以随意差遣他搬东西擦地板拿快递换桶装水。”
江珧疑惑地盯着沙发上的陌生青年,再回头看图南:“他……是人类吗?”
图南干脆利落地否认:“不是,不过也算是熟悉的妖魔,你都见过好多次了。”
江珧惊讶道:“我怎么不记得?”
图南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罐头瓶晃了晃,那里面曾经囚禁着一匹燃烧的红色小马,但现在已经变成空的了。
在这明显的提示下,江珧猛地从沙发旁跳开,下意识抓住一把钢尺充当防身武器。
“他是梦魇!?”
青年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回答:“嗯,我是孟寅。”
图南不像是在开玩笑,江珧这发现角落里那张放快递包裹的杂物桌被收拾干净了,看来是新成员的办公桌。孟寅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也没什么工作干劲,松弛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
“小孟跟我订了契约,现在是本座忠实的奴隶、顺从的仆人,不用担心他伤害你。当然,睡觉的时候还是要避开这家伙的,不然会做噩梦。”图南连声抱怨,“这世道真不一样了,强大的妖魔变得比尼斯湖怪兽还稀罕,想找个给力点的手下那么难,全是这种没用的三脚猫,出事就知道哭着给我打电话,简直浪费粮食。”
吴佳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哼哼唧唧地戴上耳机看电视剧,而言言则早已沉浸在网游中。就在领导讲话的空,孟寅坐着睡过去了,眼睛一闭梦游三界,身体缓缓软倒在沙发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江珧手机响了,说着说着开门走出去。
最后图南发现自己高谈阔论却没有一个听众,不禁大发光火,揪住孟寅的领子打算重新把他塞回罐头瓶里。
“表姐?嗯,我在上班,等一下我去卫生间跟你说。”江珧小心翼翼避过图南的视线,确定每个厕所隔间都没人后,捂着嘴巴小声说,“真的吗?还有人愿意跟我相亲?”
“圈子不同,你那点乱七八糟的绯闻只要不传到全国范围,总有人不知道,烧香祈祷人家不会到处打听吧。”
电话另一边,苏何严肃至极:“你给我听好了,这次的目标非同一般。他叫温北辰,家里三代单传的书香门第,本人是医科博士、家族企业继承人,正当年华二十九,据说长得相当体面,脾气又好。你给我用上一万个小心,好好打扮,不许轻易放过这块肥肉知道吗!”
江珧一听这条件,先嘀咕起来:“也太完美了吧,这种又阔又帅又温柔的好男人二十九了没结婚没女朋友,差不多就能确定是GAY了吧?”
苏何对着手机大吼:“你这熊孩子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呢,要有弯的也得给他撸直的强大自信!老娘到处挖掘未婚的好苗子,比给自己找男人都上心,你要不努力对得起我吗?”
江珧给她吼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了,嗫嚅着说:“我是怕人家眼界太高,去了徒增羞辱。”
苏何呵呵一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面都没见你就知道人家看不上?这个人一直在学校念书,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毕业后就在家族企业帮忙,估计之前眼光高,快三十了才着急找人相亲。我这是通过同事关系打听到的,因为工作太忙,他还没来得及见几个,我恬着脸给你加了个塞儿。这个周六晚上去见面吃顿饭,你那动物园八十块钱买的ZOO牌裙子就别穿出来丢人了,要这么穿……”
从衣装态度到应答,苏何巨细无遗地交代了好半天,江珧甚至听见电话另一头阿注说“阿姐喝口水”。定好时间地点扣上电话,她做贼似的四处观望一番,悄悄溜回办公室。
背着图南和卓九这两个家伙出去相亲,说不心虚是假的,但江珧真是跟妖怪们耗不起了,坐个公交车都来场生死时速马路惊魂,谁的心脏能一直抗得住?她迫切希望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比如说一对一的正常男女关系,而不是什么没羞没臊的三人行。
周末晚上,江珧打着跟大学舍友聚会的名义甩掉一众妖孽,出发去相亲。自从被图南故意毁掉名声,最近几个月里再也没有人约过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江珧前赴约会地点。
在苏何指点下,她穿了一件格纹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呢子连衣裙,既有白领伊人的干练,也有刚毕业女生的清纯。
如果不是广告商资助和台里发的置装费补贴,她的工资断然买不起这样档次的衣服。一面是打扮得光鲜靓丽上镜,另一面是极端拮据的经济状况,实在令人啼笑皆非。跟妖魔们变化多端的外貌比,这样难道就不是欺骗吗?
迟到了三分钟。远远的,江珧看见有个人已经在约定地点等待了。路灯朦胧的微光下,男子修长挺拔的身形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穿一套靛蓝色斜纹正装,衣料恰到好处贴合着身体线条,非但不沉闷古板,反而显得优雅沉稳。虽然对方迟到了,他也没频频看手机或者四处张望,单手插着口袋,悠然站立等待。
越走越近,江珧觉得这人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从哪里见到过。直到走到跟前,那人转过身来,她才认出了眼镜后那双温雅俊秀的黑眼睛。一阵眩晕猛然袭来,江珧只想把自己塞进路边的排水管里。
“你是……301病室那位?”对方脱口而出的不是名字而是病房号,说明他也认出了她。
江珧尴尬到极点,世界上居然真有这么巧还这么讽刺的事!她现在打扮得容光焕发,可当时身穿条纹病号服、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芝士的史上最糟糕形象,已经被相亲对象记住了。
这位年轻的精英,出身世家的医学博士,居然是她在北极星医院疗养时的大夫。
“我是温北辰,你就是江小姐?”意外之后,青年并没流露出反感,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干净而单纯,“见到曾经的病人现在很健康,实在是惊喜。”
江珧难堪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地步了,就像是画皮的妖魔被当场打回原形,外面那层穿得再漂亮也没用了。北辰北辰,不就是北极星吗?那私人医院是以他的名字命名,谁又能想得到。
她低着头挤出微弱的声音:“你来之前不知道是我吗?”
温北辰有点不好意思:“院里收治过的病人太多了,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但是号码和病情倒是牢牢长在脑子里。最近有没有测过血压?还会感到头晕吗?”
他的记忆力如此惊人,想必当时她的惨状也历历在目吧。江珧自暴自弃地想:没悬念,这下子会被苏何骂到天荒地老了。
“不头晕了,最近挺好的……”
温医生终于发现了江珧尴尬的神色,连忙道歉:“哦对不起,你瞧我,下了班职业病还频繁发作。低血压不能饿,我们赶紧去吃饭。”
他的车就停在附近,很低调的一辆灰色沃尔沃,车里非常干净,没有放置香薰。
江珧这次总算记得要系安全带,却因为紧张弄拧了,怎么都系不好。温北辰伸出手臂,体贴地帮她理顺扣好。江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跟男士古龙水的感觉别有不同。
她忽然想起上次见面的事:“那时你穿着白大衣,没有戴胸牌,不然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汽车发动起来,平稳地驶入车流,温北辰莞尔一笑道:“你不提我都忘了,那天急着去开董事会,一疏忽就没戴,还因为违规扣了一百块。”
江珧奇道:“你既然是董事会成员,还会因为没戴胸牌扣工资?”
温北辰点点头:“我制定的着装规则,当然自己也得遵守。”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还拿着病历夹去查房写报告。”
“当然,读了十年的医科,没有临床经验也白搭,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必须从基层干起。”温北辰的回答非常认真,跟不学无术的暴发户富二代截然不同,几乎要令江珧肃然起敬了。
大约感觉到话题的沉重,温北辰说:“听说你在电视台工作是吗?对比医院单调的白色,真羡慕你们丰富多彩的生活。”
丰富多彩到让人想哭呢。脑海里瞬间掠过参加工作后遇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江珧真想找个人倾诉。
“新鲜劲儿过去就觉得辛苦了,经常出差加夜班,去的地方又荒僻,偶尔还会受伤。”面对半个陌生人,她谨慎地过滤掉不能言说的事,将部分真相吐露出来。
两个人交流着工作中的种种烦恼,驱车来到西城区。
走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温北辰带她来到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曲径通幽,小小巧巧一间四合院中别有洞天,摒弃了浮华装饰,古典家具朴实无华。在侍应生引领下来到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窗,远远就是后海的美丽景色。如果没有知情人指点,外人很难发现这隐蔽的去处。
这家餐馆不能点菜,大厨做什么客人吃什么,很少大鱼大肉,都是芥菜墩、拌茄泥、烧鲜贝之类口味清淡的菜,没有化学调味料压制,才凸显出食材本身的香味。江珧猜测这也是对方的生活方式,朴素低调,优雅淡然。
他话不多,大概因为工作很忙,下了班就显得有点倦怠,常常是听江珧说话,适时插入些点评,只言片语间能感到他性格平和稳重。有趣的是,温大夫治疗低血压确实有绝招,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免有些怦然心动血液流速加快的感觉,血压自然上升。
度过紧张又愉快的一个半小时,温北辰开车送她回家。
怕被妖怪们发觉,到了路口江珧就连忙要求下车。简单告别之后,生活又回归正途。她心想这一趟不虚此行,就是不好跟表姐交代。因缘巧合,对方肯定不会忘记她出糗的事,为了礼貌吃完这顿饭也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想到医生温和的笑容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