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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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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的水果罐头瓶,里面装着一匹仅有三寸高的小红马。它没有固体形态,由一团雾气凝结而成,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不安地移动蹄子。
随着时间流逝,小马的颜色越来越黯淡,从鲜红转为暗红,随后又变成深黑。它困倦极了,垂下头颅瞌睡过去。
图南一直在旁边观察,发现小马变成黑色就立刻抓起罐头瓶,一手托底一手持盖,像调酒师一样猛烈晃动。小马的形状整个被晃散了,罐头瓶里充满浓雾。
“咩哈哈哈哈!爽吗?!你这辈子别想睡个完整觉了!”
图大魔王狞笑着玩弄罐头里的梦魇,直到雾气由黑转红,变得像火焰般鲜艳才停手。梦魇的外表特性就是如此,清醒的时候鲜红,睡着后变黑。
浓雾再次集结成小马,图南放下罐头,抄起一只不锈钢勺子敲打瓶盖,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使它不得安宁。瓶盖上贴着黄纸,没有医护人员能看到玻璃瓶里发生的诡异事。
这是一个月当中图南最喜爱的游戏。
自从梦魇被江珧从宿主梦中驱逐出来,卓九尹化为巨蛇当场捕获了它,图南用强力咒符将它囚禁在水果罐头里,每天摇晃敲打不休。
梦魇是种每天二十四小时要睡二十三个半的“睡神”妖魔,强迫它一直保持清醒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图南一边敲罐头一边随着节奏唱歌,整个病房里都是他聒噪的男高音,像兴奋过头的海豚。
“没完没了的,你怎么这么吵呢,想练海豚音去KTV包房!”江珧从病床上翻身而起,抢过图南的勺子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一下,“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幼稚不幼稚?折腾这么多天了还不烦。”
图南嘟着嘴把罐头放回床头柜上,一歪身,压着江珧的大腿半趴在床上:“它活该嘛,害得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再说比我更像小朋友的还有别人呢……”
他偷偷瞄向旁边陪床的卓九尹,对方冷汗淋漓,十分不自在地挪动椅子。狭窄的床头柜上已经摆满零食水果,他又拿了个苹果刷刷刷削皮,也没看到手指怎样动,但见刀光纷飞,苹果被剁成均匀小块落在盘里。
江珧从苏醒就一直食欲不振,忙说:“别削了,我都说了吃不下,放着氧化了还不是浪费。”
图南凑过来:“不浪费,我吃嘛。山东产的应季红富士,出口品质,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不失时机抢过卓九的功劳,用牙签插着喂她。见江珧不肯张口,就统统倒进自己嘴里去了。大嚼水果,也不曾耽误他说话:“我吃是品尝,呆九吃才叫浪费。神族都是喝西北风过活的,给他吃苹果皮就足够了。”
卓九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抄起明晃晃的水果刀比划,似乎在度量怎么把胖鱼切成每片一毫米的透明生鱼片。
江珧眯着眼睛瞄图南:“你受什么刺激了?最近话特别多,吃的也特多。”
图南毫无自觉地说:“看你憔悴的样子,我替你难受呗。”其实他在梦中被强迫闭嘴,不能说也不能吃,还漏气漫天乱飞,想起这件事他就心有余悸。
经历过梦魇事件的摧残,江珧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前几天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直到其他十几名受害者陆陆续续清醒回家做复健去了,她才能勉强操纵四肢从病床上坐起来,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用图南的话讲,她的肉身虽然完好,灵魂却受到了极大损耗,需要长期休养才能恢复。卓九尹在梦中亲眼目睹她的觉醒,那种力量不是普通人类的身体能承担的,弄不好就会导致□□死亡,灵魂再次破裂。
像其他人一样,反复睡了几天后,梦中的记忆变得模糊浅淡。
江珧隐约记得自己经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历险,但都是零碎片段,大部分事还是睡醒后图南断断续续讲给她听的。得了昏睡症的男孩儿被梦魇附身,许多人受到宿主波及,遭遇车祸的她也被拖入梦境。
江珧勉强回忆起一个叫小灰的男孩,几次拜托图南去查查受害者中有没有这个孩子,可他坚持说:
“这是宿主自己在梦中的投影,不是任何受害者,现实世界中根本没有这么个小灰。我已经把那十几个人的资料都整理好了,你可以仔细看看,他们互相之间也有点好奇,想恢复之后建立个‘奇异昏迷互助小组’。”
“可我记得背带裤和一个玩具……”江珧越说越觉得不确定,一切记忆都变得那么稀薄,仿佛雾中看花水中望月。
图南打个哈欠:“做梦嘛,大部分都是假的,隔了那么久肯定也记不清了,你好好休息是正经。”
卓九跟着点头,惜字如金地说:“其他事交给我们办。”
两个男人心怀鬼胎地对望一眼,决定互相隐瞒,绝对不能把梦里的窘事透露给江珧。一个变成小学生,另一个干脆变成气球,这对苦心营造的形象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虽然是做梦,但如果被知道两个人偷窥她洗澡、瞒着陪睡埋胸等等劣迹,估计下场比死好不到哪里去。梦魇身为以梦为食、没什么攻击能力的低等妖魔,居然把两个强人整到如此难堪的地步,也是从未预料。
江珧问:“吴佳说那个得昏睡症的小孩身体里检查出重金属毒素,这是真的吗?”
图南哼了一声:“那个大嘴怪……跟我们没关系啦。”
“那我出去找医生聊聊。”江珧作势欲起,图南只好拉住她,“好吧是真的,疗养院设备不齐,把他带到正规大医院才检查出来的。小孩本来是精神受刺激得了昏睡症,后来的两三年中,陆续有人给他微量投毒,造成身体机能下降,再过几个月就真的一睡不醒。你最聪明了,猜猜是谁干的?”
江珧胸口闷得好像压了块大石:“我心里有点苗头,有个人大概就这么狠毒。”梦里的事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像潜意识般种植在脑海深处,男孩梦中最恐怖的一个怪物就是床底下的女鬼,也就是他认为敌意最强的人。
图南笑着点头:“就是小孩爸爸的婚外恋对象干的。好不容易把原配逐出家门,却有个浑身毛病的拖油瓶耽误,那个第三者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干脆除掉孩子。她利用在化工厂工作的便利取得毒药,去疗养院“探望病人”的时候顺手下一点,每次量都不多,但几年积累下来,小孩儿身体就垮了,可以说这女人就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啦。”
“那人现在怎么样了?这么多人差点被连累死,我绝不放过她!”
图南遗憾地表示:“查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吃掉她的,不过一直担心你不敢离开,医院又多事先通知了警方,所以现在已经拘留候审了。”
江珧恶狠狠地道:“破锅配烂盖,这人心肠狠毒,当爹的也毫不关心。应该把梦魇种到两个人身上,让他们一辈子做最恐怖的噩梦才好!”
图南连忙把装梦魇的罐头瓶抱在怀里:“不给,我还没玩儿够呢!”
瓶中的小马颜色由红转黑,又瞌睡过去。图南不慌不忙补上了一个花式调酒套路:将罐头在手心中旋转,接着一个抛物线扔上空中,伶俐地从背后接住。梦魇再次被晃醒了,昏头涨脑地踏着蹄子,看起来疲惫不堪。
江珧对这个爱耍宝的家伙无可奈何,再次躺下去。
自认身体素质很好的她从梦中醒来就莫名其妙有了低血压低血糖的症状,稍微聊一会儿天就觉得头晕,而且食欲不振、虚弱无力。心里还挂念着令人发指的高额医疗费用,和全体摄制组停工等等问题。
虽然白泽主任说大半可以走医疗保险报销,可这些天一直是图南在刷卡,前债未清又添新债,江珧愁得辗转难安,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摆脱贫困二字了。
事发一个月后,所有梦魇事件的被害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大梦初醒,劫后余生,众人颇有感慨。因为梦中的记忆大部分都变得模糊,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两年多来发生的事是真是假。最早陷入昏迷的中年男子因为长期卧床已经肌肉萎缩,需要家人搀扶才能到场。而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男生将面临高三复读和高考,大声哀叹命运不公。
这十几个男女老少都将面临新的人生问题,但江珧知道,比起在梦中魂飞魄散,这个结局已经是很幸运了。更何况他们的精神经受过最严苛的锻炼,相信会顺利渡过这个坎。
十多个“植物人”同时醒来,专家也解释不出为什么。一个月中当地新闻媒体从未离开过S市附属医院,想要采访这个莫名昏迷又神奇苏醒的群体。
媒体还不知道有个孩子被投毒的犯罪事件,估计公布嫌疑人身份后更有轰动新闻。只不过除了妖魔们,谁也不清楚这两件奇闻的因由联系。
离开聚会现场回到医院,江珧大叹:“怎么办,这次又要说是集体癔症吗?还是食物中毒?好像都解释不过去。”
图南过来搀扶她:“你的身体情况现在不适合出镜,安心休息吧,吴佳替你主持几期。至于我怎么编,等着看电视就好。”
江珧萎靡不振地说:“这个月家里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到,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言言嘻嘻一笑:“我替你接了,别怪我侵权用你的声音。”她双手握成听筒状,惟妙惟肖模仿江珧的四川口音:“爸、妈,我在S市出差呢,哎呀不说了长途漫游费好贵……”
江珧哈哈笑了几声,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冒金星,被卓九一把捞住抱起来。
“别说话,精气神得慢慢养,这里医疗条件不好,我们还是回北京疗养。”
在江珧坚持下,临走前他们拜访了得昏睡症的男孩。他住在医院的监护室,全天候的饮食都有医护人员照料,慢性的重金属中毒治疗期很漫长,他可能要住院非常久。
病房雪白一片,安静得要命,只有监控设备滴滴作响。窗外是医院的绿化带,被重工业污染的天空依然黯淡,但绿意仍不屈不挠地向上生长。男孩儿手背扎着吊瓶,一声不吭坐在病床上向外眺望。
护士说:“他现在还不想跟人说话交流,但偶尔会在本子上画点东西,我们院的心理医生说这表示他愿意接受疏导,是个好开始。”
“有人探望他吗?”
“孩子的外婆来了,大概正在办收养手续。”
对男孩接下来的命运无能为力,江珧只能记下他的姓名,希望来年再打听。从医院出来坐上商务车,卓九尹仔仔细细检查了江珧身上的安全带,又在侧边塞了个靠垫,才放心让梁厚开车。
“都是你的错。”他再次抱怨图南的疏忽导致车祸。
伶牙俐齿的魔王这次居然没能反驳,只是咯吱咬牙,报复般狠狠摇晃装梦魇的罐头瓶。
车驶离S市,灰蒙蒙的天恰似江珧的心情。钢筋水泥压迫着气流的脉动,整座城市都好像在走向衰老。雪白病房中,小孩儿向窗外眺望的样子像一张画,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梦中的小灰真的是这孩子的意识投影吗?为什么会分裂成两个形象?那些被拘禁的灵魂,是孩子无意识中呼唤别人来拯救他吗?她想不通这其中的联系,闭上眼睛,浮现在眼前的就是那个瘦弱的孤单背影。
“受了这么多年折磨,他以后会不会特别孤僻,甚至变得不正常呢?”
“放心,那孩子已经被你治好了。”坐在旁边的卓九低声说。
江珧怪道:“什么已经治好了?”
“灵魂的裂痕修复了,基本上不会出别的差错。”卓九没再详细解释。
驱赶出梦魇后,她的一个拥抱就治愈了宿主饱经折磨的小灵魂,狂躁的灵体被安抚了,却导致她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健康。凡人的躯体,毕竟无法容纳“那个”灵魂。
“我想她。”图南说。在一个无人能知的频率中,他用精神跟唯一的战友交流,“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她变得越来越像以前的模样了。”
“但是永远都不能变得一模一样。只是在梦中操纵生命,她就卧床了这么久。”另一个男人回答。
图南凝视着江珧,眼中充满怜惜的感情。她又睡了,脸色苍白,红润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因为灵魂消耗过度,生命的光华比一个月前黯淡了不少。可他清晰地记得,她在梦中坚强决绝的背影,镇定自若的声音,柔和温暖的眼神,一如五千年前那样。
“那又怎么样?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难对付的敌人了,死的死逃的逃,我们两个足够保护她。”
卓九不屑冷哼:“像个气球那样保护?”
图南怒道:“五十步笑百步!变成矮矬豆丁你就得意了?我当然想她和以前那样强,听从她的指挥领导。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她已经牺牲过,我希望这辈子她能安全地活着,就算当个普通人类也好过永别。”
“那么,就必须阻止觉醒。”卓九说。
明知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哪怕只多一分钟相处,也要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