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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铸剑 ...

  •   东夷的领主——白帝少昊抬头仰望月亮。

      今夜的月色朦胧而浑浊,瓮城笼罩在晦暗不清的潮湿雾气中,疲惫的将士们浑身被冰冷的夜露打湿,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却不敢生火取暖,只怕引来夜袭。这样的月色以人类的视觉行路相当艰难,但对五感敏锐如野兽的妖魔而言则毫无障碍。

      高阳成功了吗?少昊心中怀着对侄儿的担忧,沉默地在城墙旁来回行走,巡视工匠们连夜修补缺损。厚达十丈的夯土墙体本应提供足够防护,但在巨大的妖魔们连续冲击下,已经千疮百孔。工匠们将一切可以用的材料填补进缺口,石块、棺木、甚至连祭祀的礼器都用上了。

      这场与东黎族的战争,他们已经坚守了二十余天,早已筋疲力尽、弹尽粮绝了。傍晚时高阳主动请缨,带着百余精锐趁着夜色袭扰敌军,想要引开妖魔,给瓮城中的主力以喘息的机会,以待援军。

      此行无异于赴死,但坚守下去,则会是全军覆没的结果。少昊不愿撤退,舍却这座城,后方就是东夷人民辛苦劳作开拓的耕地,精心培育的畜群。敌人的目标就是抢夺他们过冬的屯粮。

      南方传来种种野兽咆哮声,蛊雕的尖啸刺破了沉寂的黑夜,令士兵胆战心惊的叫魂鼓断断续续响起。

      少昊心想,那些倒在泥泞中的尸体大概已陆续“醒”来,追击高阳去了。这些日子里,他们失去了很多同胞,来不及收回的尸首会被盐母炼制成走尸。叫魂鼓一响,这些昔日的亲密战友就会无情地扑上来撕咬。

      “主君,请抚琴一曲吧……”

      脚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少昊的思绪。一名伤兵躺在地上,以微弱沙哑的嗓子向他敬爱的领主祈求。

      经历这近一个月的鏖战,将士们全都狼狈不堪,眼球充血,满身污秽。唯有白帝依然衣袂飘逸,眼眸如星辰,披发若丝帛,散发着神族特有的淡淡清辉。除非天人五衰,否则他们永远不会被尘世的污秽沾染。

      少昊有一半人的血,一半神的血。他的生母是黄帝的姐妹,外出游玩时得奇遇诞下了他。在讲求贞洁的父系世界里,这是件颇为尴尬的意外,然而神的血是那么珍贵,不是那些能随意舍弃在荒野中的婴孩。黄帝干脆宣称少昊是他的儿子,一位不知名的女神赐予他的礼物。

      暧昧的出身让少昊无缘正统,然而他超凡的才华又不容埋没。黄帝将他封到边境东夷,抵抗妖魔的最前线。

      东临沧海,乃北冥之主的领地;南接蛮荒,系妖魔盐母繁衍的地盘。连绵不休的征战,是少昊被赋予的职责。

      白帝垂首,悲悯地注视着泥地上的伤兵——他撑不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了。半人半神的血统,赋予他超然物外的视角,使他免于陷入激愤或绝望的感情之中。

      以理智看待,妖魔本是这片土壤上的原住民,人类的开拓挤占了它们的生存空间,必然会激起反扑。然而少昊还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义理上要保护引领爱戴他的民众——这些寿命如朝菌蟪蛄的可怜人类。

      “善。”

      白帝应允了,抽出麻布包裹的琴,盘膝而坐,抚动琴弦。

      清越的音律从弦上流淌而出,将士们凝神倾听,享受这寒冷的夜里唯一的抚慰。几个重伤的人由此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安然阖上眼睛。

      妖魔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袭扰的行动成功了。那么,高阳还活着吗?

      月色稍亮了一些。北斗七星围绕着中宫缓缓转动,今夜的紫微星黯淡到几乎不可见了。

      少昊一边抚琴,一边猜测侄儿的境况,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年收养那孩子的缘由。

      高阳生于若水,乃是太子昌意的独子,本应有继承黄帝大统的光明前途。然而昌意却因为一些凭空捏造的事,和夫人一起被迫自尽了。

      年幼的高阳陪伴在父母腐臭的尸身旁长达十日,宫人因怕牵连不敢送饭,他差点饥渴而死。此时少昊恰好回都城面圣,便将这谁也不要的幼儿带回东夷,亲自抚养。

      那张小小的、莹白色的脸——因惊惧和衰弱失去了哭泣的本能——不断在少昊脑海中晃动,只是转眼之间,他就长到戴冠的年纪了。很快,少昊又会目睹他像别的人类般迅速衰老,只要他现在还没死在战场上。

      或者此刻死去才更好。

      少昊很清楚,这块璞玉经过琢磨后必将光芒万丈。他那超凡绝俗的才华,勇毅坚韧的品性,悲天悯人的胸怀,无一不是英雄之器。然而,英雄注定不会拥有幸福的人生。为理想燃尽生命之后,就会像流星一样陨落。

      一只燕子从西方飞来,轻盈地落在白帝肩头,唧唧低语。

      黄帝的援军按兵不动。

      少昊轻轻叹了口气。这在意料之中,他并不吃惊。只是对其他人而言,这便是丧钟了。

      月过中天。

      浑身浴血的高阳回来了,随他去的百员精锐,生还者不到十人。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尚残留着稚嫩的痕迹,气质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坚毅。这样天才的剑客也不能保证在乱军中毫发无损,活着回来实属幸运。握着剑的手,沾染着敌人的血、下属的血和自己的血。

      “援军来了吗?”他沙哑着嗓子问。

      少昊摇了摇头。

      “我们趁机拿到了补给。”像是安慰幸存的将士,少昊指了指几车辎重。

      终究是年轻,少年高阳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这一夜血战,同袍们惨死沙场,并没有换来王师的救援。

      少昊命侄儿去休息,但高阳不愿离开。精疲力尽的他抱剑席地而坐,陪伴在叔父身边。

      星辰缓缓转动。

      少年忽而低语:“我们的战斗,都变成他们谈判的筹码了,是吗?”

      少昊没有出声,问的人其实心中早有答案。

      寡言的少年不再做声,从随身的皮袋中掏出一块矿石把玩。后半夜越发寒冷,白霜覆盖了残破的铠甲与剑鞘,这块乌沉沉的石头却在他手中散发出宜人的暖意。

      这块鹅卵大的矿石是女娲补天时残留下的五彩石,高阳小时候,叔父送给他当做玩具,从此他一直贴身携带,就像自己的护身符。

      “若能将这矿石铸造成剑就好了。”高阳呵出一口白雾。从小,他就一直有这个念头。

      十多万年前女娲大神来到人间,斩杀几个暴虐的大妖魔,补天治水,方有人类繁衍的机会。她留下的这块石头,似乎残存着令妖魔畏惧的神性。高阳想用这矿石铸成一柄神兵,一柄足以斩断宿命、抵抗妖魔的利器。

      少昊再一次重复事实:“凡火无法熔炼五色石。”

      高阳默然。他已经试过无数次,能将铜铁熔成汁水的烈焰,也不能让这块石头变得烫手。但无论遭受多少挫折,他仍然心存希望。那颗坚毅的心,就像手里这块石头。

      天色渐渐亮了,新一轮攻击即将开始。

      白帝携高阳登城远眺,只见盐母最能征善战的儿子——“兵主”蚩尤踏入战场。

      那个肌肤如铜的混血妖魔天下闻名,只是提到他的名号,就能让农民们牙关相撞。他手提战斧,牵着自己的坐骑食铁兽,那头黑白相间的巨熊人立起来高逾一丈,能轻易咬穿厚重的铠甲。

      一个肤色漆黑、袒胸露乳的强壮妇人端坐在山丘般的巨象上,赤手擂动叫魂鼓,催促她凶残的儿女们上阵杀敌。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决战时刻到了。

      少昊举剑为号,箭矢如雨般从城墙上激射出去,然而接触到蚩尤刀枪不入的皮肤,便如牙签般纷纷折断。一人一熊如入无人之境,冲向城门。

      鼓声隆隆,让人毛发悚然的行尸们摇摇晃晃站立起来,无知无觉地冲向生前的同伴。高阳在尸群中辨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昨夜他们还曾并肩浴血奋战,如今曾生而为人的痕迹已从呆滞浑浊的眼珠里彻底消失。

      “点火!”

      箭矢裹着火苗射出,少昊持强弓连射,百发百中,然而只能稍微阻拦尸潮。想彻底解决这些难缠的敌人,必须砍掉头颅四肢,将尸块焚烧或煮烂才行。然而在兵疲马乏的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出城作战了。

      城门轰然作响。千年的柏木在蚩尤与坐骑的冲击下颤抖,他轻松地挥舞着那柄巨大战斧,劈砍得木片纷飞。咚咚咚,咚咚咚,行尸们受鼓声操纵,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包围过来,黑压压的人头如蚁群般簇拥在城下,层层叠叠地攀爬起来。

      城头的弓箭手们拼命压制行尸,却被盘旋的蛊雕凌空抓起,抛入尸群,转瞬间就被啃食成白骨。几名死士跃下城头,试图与蚩尤同归于尽,然而剑戟加身,蚩尤却浑然不觉,持斧一扫,像收割稻子一样,将他们从中腰斩。

      血肉染红了兵主□□食铁兽的皮毛,伴随着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城门破了。

      乱石蹦云,食铁兽黑白相间的身躯滚进城门,扫开门后最后的守军。紧随其后的,是人面虎身的马腹、四耳猿猴般的长右、猪鬃人立的巨罴。这些以人为食的妖魔们蜂拥而入,利齿撕咬之下惨呼震天。

      烟尘之中,蚩尤如魔神般的身影显现。

      高阳早已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弃了剑鞘,持剑挡在叔父身前。

      妖魔的攻击如同它们的欲望一般,简单直接,不加饰伪。蚩尤持斧一劈,势若山崩,高阳虎口崩裂,长剑从中折断。他不假思索,抽出随身匕首,踏步向前。在他身后,少昊拉满弓弦,对准蚩尤眉间。

      就在这城破人亡、间不容发的时刻,鼓声骤变。

      蚩尤手中一顿,战斧停滞在空中。蝗虫过境般的尸群也停下了,如被抽去筋骨,一具接一具扑倒在尘埃中。

      东黎族的传令兵骑在蛊雕身上,盘旋啸叫,传达主母的最新指令。

      “议和了!议和了!”

      盐母鸣鼓撤兵,妖魔们茫然四顾,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热腾腾的血肉。

      “哼,算你们命大。”蚩尤心有不甘地啐了一口,手中的战斧却也不敢落下。

      他威胁着向高阳呲出雪白的犬齿,咯咯碾磨,似乎嘴里嚼的就是少年的血肉。在母亲强大的阴影中,兵主也不过是一头令行禁止的猎犬。他牵着食铁兽,慢吞吞地退回城外,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盐母的目的是粮草牲畜,并不是夺取城池,征战中与黄帝反复谈判,达成了媾和条件,也就没有继续厮杀的理由。

      正如高阳所想,一切牺牲,不过是后方谈判的筹码。

      只是这一次,他自己也变成了筹码之一。

      盐母索要白帝项上人头。失去了这员封疆领主,等于将东夷拱手送人,黄帝自然不会舍得。他提出的替代品,便是太孙高阳。

      接到入质敌国的旨意,高阳面对澎湃的东海,彻夜抚琴。武艺与音律,皆是少昊所授,对他而言,叔父便是父亲。莫说去做敌国为质,便是替少昊而死,亦是甘之如饴。

      拨动承云琴的弦,高阳心意已决。在种种磨难中,他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然而乐器却是抒情之物,此夜之后,他将与音律诀别,剑胆琴心,仅留前者。

      天亮时,少年伫立在礁石上,将琴抛入大海中。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曾洒下鲜血的东夷。

      滚滚波涛之下,沉入深海的承云琴,竟发出了剑鸣般的铮铮之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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