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饭卡

115、结婚照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和锅铲哗啦的声响，江珧扒在门口问：

　　“阿九你的落户手续怎么办的？都用了什么证件？”

　　卓九聚精会神地盯着锅里的五花肉，回答：“我在炒糖色不能离开，床底下有个蓝色整理箱，你先翻翻看。”

　　“收到。”

　　江珧关上厨房门，钻进卓九的房间。他的地盘一如往常的干净，台面没有杂物，素色的床品整洁利索，格子条纹横平竖直，连床底下都没有卫生死角。江珧俯下身，轻松找到了他说的那个整理箱。

　　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种证件资料，按照获取时间整齐地码着，最上面的是工作居住证和建筑师资格证。江珧往下翻了翻，还有房产证、学历证明和一些获奖荣誉，时间跨度相当之大。

　　她一时来了兴致，盘腿坐在地上继续翻看。

　　上溯到大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卓九尹”这个人的存在就消失了，箱子下半截是一个叫做“卓寒山”的男人。最上面的是死亡证明和户口注销证明，黑白色的证件照片赫然是老年版阿九的模样。

　　咦？这就是他在人间隐藏身份的方式吗？活到差不多年纪就假死更替一回……

　　江珧好奇地往下翻，发现卓九尹就是卓寒山的拷贝版，不仅从事的职业一致，所学的专业也完全一样，各种资格证件和学历证明除了新旧版本不同，人设简直完全一致。

　　卓九尹就是烛九阴的发音，楚辞写“北有寒山，逴龙赩只“，寒山指的是出生地。

　　“这个懒货，根本没多费脑子啊。”江珧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呦，还当过大学教授呢。”

　　再往下翻，时间就到了建国前，各种档案开始变成竖版，纸质也泛黄变脆，江珧翻看的动作也跟着轻柔。

　　“哇，好多田产地契，现在都作废了吧？真看不出，是个地主呢。”

　　时代的变迁就在这些脆弱的纸张上无情流淌，突然之间，翻动的手停下了。

　　一张民国时期的结婚证书出现在眼前，其他证件无论价值多高都是裸奔，这片发黄的纸页却有密封袋保存，可见重视程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尔昌尔炽，白首之约……”

　　轻轻念诵近百年前的誓词，江珧看到了结婚证背面的黑白照片——卓九还是那个卓九，只是带了副圆圆的眼镜，看着严肃中有点木讷。他身边的新娘却很陌生，女孩子年纪约有十八九岁，面庞清秀身量苗条，有点弱不禁风的意思，在卓九身边怯生生的。

　　“饭做好了。“卓九出现在门口。

　　江珧身体一僵，回首相视，气氛登时有些凝固。

　　“这是你跟你……前妻？“

　　见她翻出了旧年的结婚照，卓九倒是坦然自若，“是你。“

　　“哦，上一个我……“

　　看着女孩儿十分有时代感的民国女学生发型与婚纱，江珧毫无代入之感，只觉尴尬万分。偏生卓九不爱言辞，想找个梯子下都不容易。

　　最奇特的是，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从心口涌出，满溢之下无处可去，竟堵住了嗓子。这难道就是嫉妒？明知道卓九不善撒谎，这女孩就是自己的某一世，内心却非常不高兴。

　　江珧克制着喉头这股醋意，硬着头皮挤出一句话来：“照片拍得挺好。你们白头到老了吧？“

　　“没，几年后你就跟我离婚了。“

　　“啊？！“

　　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江珧觉得更加尴尬，“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卓九一脸茫然地摇摇头，倒有点想跟江珧问问原因的意思。

　　江珧又气又想笑，脱口而出：“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下辈子的人设叫卓不知好了。“

　　本是戏言，卓九却认真地点头应了：“好的。“

　　只听幸灾乐祸的笑声从屋外滔滔不绝地传来，图南款款而来，依着门框大笑：“哈哈哈哈，猜都不用猜，他肯定是犯了七出之条，被妻主休了呗。“

　　江珧斥道：“胡说八道，你还犯口舌呢。“

　　图南不理，飘然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抽出那张结婚照，眯着眼睛打量起来。

　　见这胖鱼眼珠咕噜噜乱转，江珧就知道他要使坏，连忙夺回来放进整理箱。

　　“你可别搞破坏，这照片人家保存了快一百年呢。“

　　图南眉头一皱，撅嘴道：“这不公平，凭什么笨蛇拥有结婚照，我却没有？“

　　江珧大叫：“又不是现在的我拍的！“

　　“正是如此，为免误会，快拿出来销毁。嗯，起码从中缝撕开……“

　　江珧猛击欲伸进整理箱的鱼鳍，图南捂着手哀哀叫唤：“我不管！我也要和珧珧拍婚纱照！“

　　如果是平时图南这样无理取闹，江珧定要批评，这一回却罕见地跟他有了共鸣感。难道近墨者黑、近醋者酸，嫉妒也会传染的？只是这种隐秘的情绪无法诉诸于口，她只能摆出家主的理智态度，试图平息图南的吵闹。

　　接下来的晚饭，三人各怀心事，吃到嘴里红烧肉都不香了，卓九看看桌上精心准备的饭菜剩下许多，江珧脸色阴晴不定，连本来计划的周末出游也兴趣缺缺。

　　这种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气氛，几十年前也有过的，难不成这次还没领到结婚证就要被分手了？

　　卓九一时惊慌失措，想勒马都不知道悬崖在哪儿，只能拿出找图纸错误的精神回溯源头，细细思量这一天发生的事，大约就是翻到了那张老照片的时候开始……

　　“要、要补拍结婚照吗？那张是黑白的，现在都流行彩照了？”

　　卓九试探着提了一句，江珧眉毛一挑，面有喜色，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要浪费钱，拍婚纱照可是很贵的。有那个钱存起来买理财不香吗？”

　　“这个团购写着6666元六套衣服，送两套外景。”

　　“什么？！怎么会那么划算，送外景很合适啊！”江珧终究按捺不住，跳起来抢了卓九的手机翻看。

　　全程目睹的图南浑身颤抖，掀桌而起，背后的影子都气胀了：“混账！我北冥之主的婚礼怎么能搞这种团购的廉价货色？！赠品是什么鬼！起码要在马尔代夫买个岛，由世界知名设计师亲手缝制礼服，宾客三千人以上，整个岛都要铺满雪山玫瑰！由无人机团队拍摄实景，到了晚上放盛大的焰火……”

　　没等他演说完，江珧拉着他坐下，语气诚恳地说：“你先去睡会儿，梦里什么都有。”

　　图南委屈极了，含着泪说：“我还没提盖宫殿的事，这已经算是极简了！水晶花车都没有，这么简陋，四海的海族都会笑话我低嫁！”

　　江珧断然截住话头：“别说宫殿了，现场扎棚我都负担不起。你非要搞我也不阻止，你自己策划去吧，单人婚礼还挺新奇前卫的。”

　　图南泪洒餐桌，但江珧心意坚定，绝不搞自己负担不起的花活。刚刚交满社保有了购房资格，她倾尽全力拿出首付买了一套小户型，房贷还得还上十年，现在囊中羞涩，出门打车都舍不得。

　　单人婚礼前卫，三人婚礼更前卫，江珧虽然心动团购便宜，却也没办法厚着脸皮带着俩新郎去拍婚纱照。

　　卓九把购买数量改成了2，“这样呢？”

　　“周六带你去拍，周日再带他去同一家？那周一我又上热搜了。”

　　江珧疲惫地摇头：“还是算了。”

　　江珧打消了拍婚纱照的念想，图南却还没放弃。他这样含玺而生、千宠万爱长大的鱼，平生想得到什么都能如愿以偿，如今却在小小一张照片上遇阻，于是天天别着脸生气，江珧跟他说什么都以“哼”回答。

　　家庭和睦受到了挑战，工作都不得安宁，编导罢工，节目组直接停摆。谁也不敢去催他开工，大家在办公室闲晃，猜测白泽要用哪一档节目来救场充数，时不时瞅一眼江珧——毕竟只有她才有能力把那大胖鱼拽出来。

　　江珧烦得翻手机，页面都停留在婚庆项目上，然而哪一档服务都不能提供她们仨的服务。她一会儿怨卓九那张老照片惹祸，一会儿又怨自己手贱亲自翻了出来让图南瞅见。

　　“妆发，摄影，修图……”

　　江珧喃喃自语，吴佳嚼着零食侧身往她桌上一坐：“妆发摄影修图都来上班了啊，没工开不是我们的错，工资绩效得照发。”

　　江珧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吴佳指指自己：“妆发。”再指指梁厚：“摄影。”又指言言：“修图。”

　　江珧看了看同事们，灵光一闪，使劲拍了下大腿。

　　这天她下了班，特地去网红点心店排队买了一盒饱受好评的红豆大福，带回家哄鱼。

　　图南还跟她较劲，爱答不理地躺在沙发上翻看美妆搭配视频。江珧凑过去坐在他身边推了推，柔声细语地说：“买了好吃的给你，热门网红点心，我顶着大太阳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呢。”

　　图南撇了一眼点心盒子，恹恹地说：“这点心是单送我一个人的呀，还是别的人都有？”

　　“都给你一个人的！”江珧翻开盒盖展示，六颗胖乎乎圆溜溜的大福，外面裹着晶莹剔透雪白可爱的糯米皮儿，好似六条小胖鱼翻着肚皮仰泳。

　　图南这才翻身起来接过盒子，一边捏着点心往嘴里送，一边问：“道歉的花呢？”

　　“鲜花放两天就蔫了，不如吃的东西实惠嘛。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婚纱照的事有门儿了。”

　　图南一愣，登时大喜过望：“去哪儿拍？！”

　　“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你得把节目主题的稿子先写出来。对了我去问过了，出国不报销差旅费，限定国内。”

　　“什么意思？”

　　“嗨，反正专业人士都有，丢人就丢到内部吧。你挑几身衣服，咱们趁着出差工作的空闲，挑个没人的地方把照片拍了。都是自己人，想几个人拍几个人，想洗多少张底片都全送，你说怎么修图就怎么修，好不好？”

　　江珧这样安排，不用休假，花销也不高，只需请各位同事吃顿饭，还有隐私保护，怎么想都没有更好的选项了。她说完以后，只觉眼前一花，一盒大福就消失无踪了，图南双眼放光，卯足了劲开始挑他的梦想婚礼美景。

　　总算摆平了大胖鱼，带子一阵大功告成的疲倦感，见卓九经过，便靠过去搭住肩膀拍了拍：“我会把精修照片塞到你所有资料册里的。”

　　“？”卓九迷惑地嗯了一声，虽然习惯性地答应，却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