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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夜探与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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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绮阁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自那日袁姑姑派人送来可疑糕点后,容嬷嬷对饮食的查验愈发严格,甚至亲自在小厨房为苏晚晚烹制简单的餐食。送饭的小太监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更加沉默、几乎不与人对视的年老宫女,每日将食盒放在角门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沾染晦气。这种刻意的疏离,让苏晚晚更加确信,绣绮阁已被视为某种“不祥之地”或“是非中心”,而她自己,便是这中心的漩涡。
她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倾注于那幅“万寿无疆”贺寿图上。仙鹤的羽翼、松柏的针叶、祥云的卷舒,每一处都需耗费大量心血,尤其是运用“流光”技法营造晨曦穿透云层、霞光映照鹤羽的刹那辉煌,对丝线配色、针法角度、光影计算的要求达到了极致。她常常工作至深夜,容嬷嬷劝了几次,见她执着,便也不再强求,只默默为她添衣、备好安神的热汤。
然而,苏晚晚心中那根关于暗格的刺,始终未曾拔除。她暗中观察,发现容嬷嬷每隔两三日,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查看那个多宝格下的暗格,动作谨慎,神情复杂,有时是对着取出的物件发呆,有时则是快速翻阅一些纸张后又小心藏回。那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究竟是什么?
这夜,苏晚晚因调配一种特殊的、能在烛光下泛出淡淡金紫光泽的丝线,又一次熬到子时过后。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她揉了揉酸涩的眼,正准备歇息,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瓦片被踩动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是容嬷嬷!容嬷嬷的脚步声她已熟悉,这声音更轻、更敏捷,带着一种陌生的警惕感。苏晚晚心头一紧,立刻吹熄了手边的蜡烛,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月光下,荒园中,一个黑影正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迅速向绣绮阁主楼靠近。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矫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身手不凡,且对绣绮阁周围地形颇为熟悉。是袁姑姑派来的人?还是永昌侯府的爪牙?抑或是……其他势力?
苏晚晚屏住呼吸,看着那黑影如狸猫般攀上楼下回廊的立柱,轻盈地翻上二楼她所在房间外侧的屋檐。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如朕亲临”副令。若此人破窗而入,她是该立刻示警,还是……
就在黑影即将触及她窗户的瞬间,楼下容嬷嬷的房间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开了。容嬷嬷披着外衣,手持一盏昏暗的油灯,走了出来,径直走向厅堂角落的多宝格。她的出现毫无预兆,仿佛只是起夜,却恰好打断了黑影的行动。
屋檐上的黑影显然也吃了一惊,身形瞬间凝固,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容嬷嬷似乎毫无所觉,她蹲下身,熟练地移开那块墙砖,再次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捧着它,走到窗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和灯光,缓缓打开。
苏晚晚在楼上看得分明——那油布包裹里,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书信文件,而是一幅折叠整齐的、颜色已然陈旧发黄的绣品!即使隔着距离和昏暗的光线,苏晚晚也能看出那绣品质地非凡,丝线光泽犹存,图案……似乎是一幅未完成的、带有明显“流光”雏形的花鸟图!
胡司制的绣品?!苏晚晚几乎要惊呼出声。容嬷嬷深夜反复查看的,竟是胡婉娘的遗物!她果然与胡司制有极深的渊源!
容嬷嬷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动作温柔而哀伤,口中似乎低低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苏晚晚听不真切。随后,她将绣品仔细包好,却没有放回暗格,而是揣入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临关门时,她似乎有意无意地,抬头向苏晚晚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明。
屋檐上的黑影,在容嬷嬷回房后,又静静潜伏了片刻,最终似乎放弃了原本的目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消失在荒园的阴影中。
危机暂时解除,但苏晚晚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容嬷嬷怀揣胡司制绣品回房,是察觉了危险临时转移,还是另有打算?那夜行客是谁?目标是她,还是……容嬷嬷或那幅绣品?容嬷嬷最后那一眼,是巧合,还是暗示?
这一夜,苏晚晚辗转难眠。容嬷嬷的秘密、胡司制的遗物、神秘的夜行客、袁姑姑无形的压力……种种线索与危机交织缠绕,让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中心,四周皆是迷雾与窥伺的眼睛。
动
翌日,苏晚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精神却因昨夜的刺激而异常清醒。她如常刺绣,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容嬷嬷和那个暗格。容嬷嬷也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沉默,只是在她偶尔停针歇息时,会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红枣茶,目光温和,却绝口不提昨夜之事。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绣绮阁的窗棂,更添几分清冷与孤寂。苏晚晚对着绣架上已完成了大半的仙鹤羽翼,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在这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强敌环伺,唯一的庇护者容嬷嬷又藏着如此深的秘密,她像一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角门处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叩门声——不是送饭宫女那种规律而轻微的叩击,而是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容嬷嬷正在后院晾晒药材,闻声快步走去开门。苏晚晚心中莫名一动,也放下针线,悄悄走到厅堂门边。
角门打开,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闪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也掩不住那股熟悉的冷峻与利落。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苏晚晚此刻无比想念、却也心情复杂的脸——陆珩!
他竟然冒险潜入宫中,来到了绣绮阁!
“陆大人!”容嬷嬷显然也认得他,压低声音,既惊且忧,“您怎么……此时入宫,太危险了!”
“嬷嬷放心,我自有安排。”陆珩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的目光越过容嬷嬷,直接落在站在厅堂门边的苏晚晚身上。四目相对,苏晚晚看到他眼中迅速掠过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以及更深沉的担忧。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底有着与她相似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苏姑娘可还安好?”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苏晚晚走上前,福身行礼:“民女一切安好,劳大人挂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看到他突然出现,那份连日来的恐惧、孤独、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眶竟微微发热。
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对容嬷嬷道:“嬷嬷,我有几句话需与苏姑娘单独说,烦请……”
“老身明白。”容嬷嬷会意,看了一眼苏晚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大人长话短说,此地虽偏僻,亦非久留之地。”说罢,她转身去了后院,并将角门从内闩上,显然是为他们望风。
厅堂内只剩下两人。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寂静。陆珩走到苏晚晚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宫外清冽的秋雨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淡淡的松墨香。
“宫里情形,比预想的更复杂。”陆珩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袁静婉已知你大致在慈宁宫范围,正在加紧排查。永昌侯府通过内务府的关系,也在暗中搜寻。徐怀瑾……被暂时放出后,行事更加猖狂,昨日竟试图买通侍卫打听慈宁宫人员往来。此处,恐已不安全。”
苏晚晚心头一沉:“那……该如何是好?”
“寿辰还有五日。”陆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原计划需提前。我已设法说动太后身边另一位掌事嬷嬷,后日太后午后小憩后,会至绣绮阁附近的‘静心斋’赏菊。那是你献上绣品小样、面见太后的最佳时机。一旦得太后面见首肯,袁静婉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动你。”
后日!时间如此紧迫!苏晚晚看了一眼绣架上未完成的巨幅绣品,心知即便日夜赶工,后日也绝难完成。似乎看出她的焦虑,陆珩道:“不必完成整幅,只需将其中最精华、最能体现‘流光’之妙的部分,例如那对仙鹤的羽翼和朝阳云霞,单独绣制成一幅精巧的插屏或挂屏小样,足以惊艳太后。完整的贺寿图,可待面见太后、获得准许后,再于寿辰前完成。”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苏晚晚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民女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陆珩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是胡老最新调配出的几种特殊染料,据说在日光下效果更佳,或许对你的绣品有帮助。另外……”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蜡丸,“若后日面见太后时,遇到突发险情,或感觉太后态度有异,捏碎此蜡丸,里面有胡老特制的香粉,无色无味,但能让我安排在附近的人察觉,他们会见机行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连应对意外的后手都准备了。苏晚晚接过锦囊和蜡丸,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掌心,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份细致的守护而稍稍松弛。她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轻声问:“大人……为何要为我冒如此大的风险?私自潜入宫中,若是被发现……”
陆珩眸光微动,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雨声敲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他忽然伸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怜惜。
“因为,”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仿佛穿透雨幕,直抵她心底,“你是我陆珩认定要护住的人。从前是职责,是案情,现在……”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滚烫的情绪,“是我自己的心意。”
心意!他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苏晚晚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加速跳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反应。
陆珩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一步,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苏晚晚,我知道眼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宫墙内外,危机四伏,你我皆如履薄冰。但有些话,我怕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待此事了结,太后寿辰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向陛下请旨。我要娶你,不是纳妾,是明媒正娶,做我陆珩唯一的妻子。”
娶她?唯一的妻子?苏晚晚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视阶级门第为铁律的锦衣卫指挥使,那个曾提出“纳妾”而被她拒绝的男人,此刻竟在深宫险地,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发颤,“我出身商户,身负疑案,与你门第悬殊……”
“我知道。”陆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正因我知道,我才更要如此。门第之见,世俗眼光,与我陆珩何干?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你眼中对技艺纯粹的热爱,还有……你面对不公时不肯低头的倔强。”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晚晚,你问我为何冒险?这就是答案。我不愿你永远躲藏,不愿你才华被埋没甚至被掠夺,更不愿……你将来因身份所困,受半点委屈。我要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足以庇护你、让你安心施展才华的未来。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的承诺。”
他的话语,像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苏晚晚心中那堵用理智和戒备筑起的高墙。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孤独、挣扎,仿佛都在他这番近乎告白又充满担当的话语中,找到了归宿。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一片赤诚的、滚烫的“心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不是容易动情的人,穿越而来,步步为营,早已习惯了将情感深深埋藏。可此刻,在这个最危险也最孤独的地方,这个她曾畏惧、抗拒、却又不得不依赖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闯入了她的心防。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必现在回答我。”陆珩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的温柔未曾褪去,“眼下,你只需专心应对后日之事。好好活着,平安走出这里。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雨势渐小。“我该走了。记住,后日午后,静心斋。万事小心。”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角门。
“陆珩!”苏晚晚忽然唤住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陆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也要小心。”她轻声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与依赖。
陆珩的背影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他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停留,迅速打开角门,身影融入渐渐停歇的雨幕和荒园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苏晚晚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个锦囊和蜡丸,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脸颊的热度未退,心潮依旧澎湃。陆珩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滔天巨浪。
娶她为妻?唯一的妻子?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他竟愿为她颠覆规则?是真情,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可他那时的眼神,那样滚烫,那样坚定……
容嬷嬷不知何时回到了厅堂,静静地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陆大人……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是,这条路,注定艰难。”
苏晚晚回过神来,看向容嬷嬷,忽然问道:“嬷嬷,您与胡司制……究竟是何关系?那暗格中的绣品……”
容嬷嬷目光悠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婉娘……她是我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知己,也是……我未能护住的遗憾。”她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那幅绣品,是她失踪前夜,悄悄托付给我的未完成之作,名为‘朝霞映雪’,是她钻研‘霓光染’最高境界‘霓零’的心血结晶。她嘱我保管,说若有一日,有缘人得见,或许能重现其光。我守在此地多年,一半是为太后,一半……便是为了等她口中的‘有缘人’。”
她看向苏晚晚,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姑娘,你的‘流光绣’,与婉娘的‘霓光染’一脉相承,甚至……青出于蓝。你,或许就是婉娘等待的‘有缘人’。这也是为何,陆大人托付,老身愿意尽力相助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婉娘未竟的念想。”
真相以另一种方式揭开了一角。容嬷嬷竟是胡司制的挚友与遗物守护者!苏晚晚心中震撼,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求生,为父亲正名,似乎也承载了胡司制未了的技艺传承之托。
“后日面见太后,”容嬷嬷神色凝重起来,“老身会设法随行。袁静婉定然也会在场,甚至可能借机发难。姑娘除了展示绣品,更需谨言慎行。太后虽念旧,但深宫之主,心思难测。一切,见机行事吧。”
苏晚晚重重地点了点头。前路未卜,但此刻,她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为了生存,为了真相,为了那份刚刚萌芽却无比沉重的承诺,也为了那跨越时光的技艺传承之托。
她必须成功。
雨已停,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金光,照亮了绣绮阁陈旧的门窗。苏晚晚走回绣架前,拈起针,穿入陆珩新送来的、在夕阳下流转着奇异光彩的丝线。针尖落下,仿佛也注入了新的决心与力量。
夜色,再次降临。而黎明后的较量,正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