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苏》知渔CC

8、银杏树下的答案

　　从杭州回北京的航班上，李驰和吴苏苏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舱内灯光调暗。吴苏苏靠在窗边假寐，李驰用手指无意识地放大平板上的合影——这个动作让照片上少年时代的两个人模糊成色块，反而让背景里那棵枝干遒劲的银杏树清晰地凸显出来。

　　“记得吗？你说过，银杏能活千年。那我们就像两棵约好了的银杏树，用一辈子时间，慢慢长在一起。” “苏苏，我一直都想一辈子跟你长在一起。”

　　李驰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苏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李驰知道她听见了。

　　那是他们分手前夕回母校，她站在树下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他没法回应，却在此刻的万米高空中，给出了迟到五年的回应。

　　五年前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银杏树叶还没落光，第一场雪就仓促地盖住了校园。

　　吴苏苏到咖啡馆外的时候，李驰已经站在那里，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她小跑过去，习惯性地想替他拍掉，手伸到一半，却被他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那个瞬间，两人都愣住了。吴苏苏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插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

　　“苏苏，”李驰先开口，声音比天气还冷，“我们分手吧。”

　　吴苏苏像是没听懂，仰头看着他。她记得上次见是一个月前，她偷偷在他书包里塞了生活费，还发了条信息调侃他：“李大创业者，再忙也别饿瘦了，不然我不要你了。”

　　李驰别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列举理由：创业太忙、未来不定、她还在读博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两人差距越来越大……

　　“帮不上忙？” 吴苏苏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发颤，“所以你觉得我给你的支持，都是可有可无的，是吗？”她想起自己省下奖学金给他买新键盘，熬夜帮他整理数据，甚至去说服自己导师看一下他的商业计划书——所有这些，在他眼里，都轻飘飘地落在了“帮不上忙”的范围里。

　　李驰的心像被撕裂。他刚得知父亲破产，家庭背负巨债，父母为此甚至“假离婚”来保全部分财产。那个曾经许诺给他未来的家，一夜之间塌了。他眼前的创业项目步履维艰，他不想，也绝不能把苏苏拖进这个看不见底的深渊。他了解苏苏，她外表柔和，骨子里却极其好强又善良，如果她知道真相，绝不会离开，只会陪他一起扛。他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在她彻底陷进来之前，推开她。

　　“对。”他逼自己说出更残忍的话，把家庭背景的差异直接摆在台面上，“我们不一样了。你安心读你的书，做你的研究，我的事，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苏苏最敏感的自尊。她一直知道两家的经济差距，却从未因此看轻自己，也相信李驰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在，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刀子。

　　空气死寂。雪下得更大了。

　　“李驰，”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滚下来，声音客气得陌生，“借你手一用。”

　　李驰怔住，下意识地将手伸过去。苏苏冰凉的手指搭上他腕间，解下了那块她攒钱买的表。她摩挲了一下表盘，然后猛地将它摔向地面！

　　“啪”的一声脆响，表盘磕出裂纹，秒针颤了一下，停在某个刻度，再也不动了。

　　“我的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配不上李少爷的手。”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李驰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块表。裂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一动不动的指针，仿佛是他们关系的缩影——在最不堪的时刻，被永久地定格了。

　　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最终没有去追她。他知道，这场他自导自演的戏，必须落幕。他亲手摔碎了他的全世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却不知道，有些裂痕，需要很多年，很多时光，才能慢慢修复。

　　周末，吴苏苏独自回了母校。那棵银杏树果然如李驰所说，更加粗壮茂盛了。她站在树下，指尖轻抚过粗糙的树皮纹理，恍惚间还能看见五年前那个架着手机、非要和她合影的少年。重逢以来的种种细节涌上心头——他总能准确递来不加糖的咖啡；谈起实验室通宵的旧事时，眼里会闪过只有他们懂的光；还有屏保上那张银杏树下模糊的合影。原来有些告别只是暂停，有些等待早已在时光里扎根生长。

　　“苏苏。”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驰举着伞，肩头微微湿润，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听说你今天回母校了。”他平复着呼吸，“我想，也许该来这里找你。”

　　雨滴打在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吴苏苏望着他湿润的眼角，突然想起杭州那个雨夜，他说的“这五年我最大的遗憾不是破产，而是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我选择了推开你”。

　　“李驰，”她轻声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想通了，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就在一起。

　　雨伞微微倾斜，银杏叶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李驰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腕表上的划痕在阴雨天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再放手了。”

　　回程的地铁上，吴苏苏注意到李驰一直在看手机。她凑过去，发现是驰峰科技的新项目计划书，扉页上赫然写着“技术合伙人：吴苏苏”。

　　“这是……”

　　“合作只是开始。”李驰收起手机，“我想和你并肩作战，就像大学时那样。”

　　车窗外，雨过天晴的城市笼罩在金色的夕阳里。吴苏苏轻轻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随后是放松的呼吸。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破镜重圆后的裂痕，也可以成为阳光下独特的纹路。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