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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同居的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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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后的第三周,李驰提出了一个让吴苏苏意外的建议。
“你住的地方到现在的项目基地距离,单向通勤一个半小时,晚上回程还有1公里人少的路。”他在平板上调出地图,语气像个在做商业演示的项目经理,“这个小区安保很好,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我想我们一起住这里。”
吴苏苏看着那套离基地只有两站地铁的公寓户型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驰立刻补充道:“是两间卧室。还有独立的工作间,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研究时间。”
吴苏苏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么邀请她“开房”,一时失笑。永远都是正当理由。
深冬的校园,呵气成霜。期末的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每一个行色匆匆的学生。李驰就是在这时,向吴苏苏提出了那个让她心跳骤停的邀请。
“苏苏,元旦……有三天假,邻市有个很好的路演会,还有冰雕展,想不想去?”图书馆闭馆后,李驰陪苏苏走回宿舍楼,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吴苏苏猛地停下脚步,怀里抱着的书本下意识地往胸前收了收。她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一种源自家庭多年教诲、对“男女独处”本能的警惕。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李驰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张写满了惊慌的脸。
“就……我们两个?”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嗯。”李驰点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没有闪躲,“当天往返太赶,看不了夜景冰雕展。所以……可能需要住一晚。”他立刻抢在苏苏开口前补充,语速快了几分,“我保证!订标间,两张床的那种。你睡靠门的那张,我睡里面。你……你要是害怕,可以把房门反锁,我……我真对你做了什么你可以报警。”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带了点笨拙的急切,完全不像平时在讲台上从容演示项目的那个李驰。这种罕见的紧张,反而奇异地安抚了苏苏一些。她看得出来,他好像不是在谋划什么,更像是一个……生怕被拒绝的、提出冒险计划的大男孩。
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吴苏苏而言仍是漫长的内心拉锯战。
一面是恐惧的警报在她脑中尖鸣:“不可以!就算路演和冰雕夜景再有吸引力,跟男生在外面过夜,像什么样子!”外婆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万一……万一他……”各种社会新闻里看来的可怕情节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甚至偷偷上网搜索:“和男朋友出行安全吗?”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更让她心乱如麻。
另一面,却有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期待在悄然滋长。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浪漫的隐秘向往。冰雕、夜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旅行……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魔力。她会在上课走神时,想象和李驰并肩看冰灯的画面,心头像是有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丝甜意。这种期待让她感到羞耻,仿佛背叛了外婆的教导,却又无法完全扼杀。
最终,促使苏苏点头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其中或许也包含了一丝对李驰的信任,以及一种“证明自己并非胆小如鼠”的倔强。她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和物理防护:她偷偷在背包夹层塞进了一个小小的防狼警报器,准备了从颈口到脚踝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守睡衣,甚至反复演练了如果情况不对该如何求救或逃跑。
出发那天,苏苏像是要去完成一项重大使命,神情严肃,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实际需要重得多的背包。李驰接过她的包时,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细心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了她脖子上:“风大,捂严实点。”
旅途中的大巴车上,苏苏始终紧绷着身体,刻意保持着距离。李驰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并不刻意靠近,只是默默递过来温热的豆浆和插好吸管的饭团,然后塞给她一个U型枕:“路还长,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他的体贴像温水,慢慢浸润着苏苏冰冻的神经。直到入住酒店,看到那个干净、明亮,并排摆着两张单人床的标准间时,苏苏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点点。她迅速把自己的行李放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像是在宣告主权。
然而,真正的考验随之而来——洗澡。
吴苏苏抱着那叠“全副武装”的衣物,像抱着盾牌一样走进了浴室。她关了门,还不放心地检查了两遍,甚至把洗手台前的凳子轻手轻脚地挪过来抵在门后。狭小的浴室水汽还未完全蒸腾,她却感觉空气紧绷得像要裂开。她快速脱掉外衣,但手指在内衣扣子上犹豫了,耳朵高度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因为心神不宁和害怕,她最终没敢脱掉贴身的背心,只想着速战速决。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她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穿透磨砂玻璃门,紧张得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结果在心神不宁和低温的双重作用下,她洗得匆匆忙忙,热水也没完全冲透寒意。
就在她刚关上水,用浴巾裹住自己时,浴室门把手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苏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胸前的浴巾。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驰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传进来:“苏苏,需要帮忙递睡衣吗?我看你好像没拿进来。”这显然是个借口,她的睡衣明明就放在浴室的凳子上。
“不……不用!你出去!” 吴苏苏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
李驰似乎觉得她这反应很有趣,非但没走,反而把门缝推得更大些,接着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哟,真抵门了啊?我还以为你给我留门了呢。隔着水汽什么都看不清,太可惜了……”
“李驰!你混蛋!出去!” 吴苏苏又气又怕,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顺手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就砸了过去。
李驰敏捷地缩回头,关上门,在外面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嘛,这么认真干嘛?快点出来,别着凉了。”他的笑声里还带着未尽的戏谑,仿佛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吴苏苏气得浑身发抖,又感到无比的屈辱和害怕。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就冲出了浴室,一头扎进靠门的那张床的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背对着李驰的方向,肩膀因为愤怒和后怕微微耸动。
李驰看她真的生气了,似乎也意识到玩笑开过了,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走进了浴室。而苏苏则沉浸在委屈和寒冷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可能洗澡受凉出来后又害怕得裹被子太紧,经历一冷一热,后半夜,吴苏苏开始觉得浑身发冷,继而额头滚烫。她迷迷糊糊地蜷缩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冷……”。浅眠的李驰立刻被惊醒,他打开床头灯,看到苏苏脸色通红,呼吸急促。他心中一紧,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所有先前那些恶作剧的、戏谑的心思,在这一刻被真实的担忧和愧疚彻底取代。李驰立刻起身,翻出随身带的感冒药,又轻手轻脚地去洗手间用温水浸湿毛巾。
他坐在苏苏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喂药。吴苏苏因为发烧而虚弱,身体不自觉地倚靠着他寻找热源。李驰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他用湿毛巾帮她擦拭额头和脖颈物理降温,又一遍遍地更换。
在这个过程中,吴苏苏虽然昏沉,但能感觉到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和细致入微的照顾。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生病时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关怀,眼角不自觉渗出了泪水。李驰看到她哭了,顿时手忙脚乱,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低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吴苏苏摇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没有……谢谢你。”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她也隐约感觉到,李驰之前的“使坏”,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想引起她注意的方式,而非真正的恶意。
天快亮时,吴苏苏的烧终于退了,沉沉睡去。李驰却几乎一夜未合眼,就一直守在她旁边,不时查看她的情况。第二天清晨,吴苏苏醒来,看到李驰和衣靠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了,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旁边还放着水盆和药盒。
昨晚他克制而体贴的行为,让她看清了喜欢的男孩的人品和男孩对他的呵护,彻底打消了她关于“清白”和“危险”的最大恐惧。
李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探过身来问她:“感觉好点了吗?还难受吗?”他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吴苏苏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但真实的微笑:“好多了。李驰,昨晚……真的谢谢你。”
回程的大巴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这次意外的“洗澡发烧”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冲刷掉了吴苏苏由不安全感筑起的高墙。吴苏苏主动将头靠在了李驰的肩上休息,李驰先是一僵,随后放松下来,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思绪被拽回现实,李驰的同居邀请像一个突然弹出的高权重变量,瞬间打乱了她情感模型里刚刚趋于稳定的参数。
她并非不信任他此刻的真诚,但心底对关系“纯粹性”近乎本能的审慎,让她无法轻易点头。她不禁反复推敲那些未被时间完全解答的疑虑:重圆的镜面,照出的光影是否真的能与最初毫无二致?她恐惧那些看似修复的裂痕,会在日夜相对的亲密摩擦中,再次隐隐作痛。
她精神和身体都追求一种高度的纯粹,渴望的是毫无保留的、完整的拥有,而非任何带有妥协色彩的“试试看”。成年人的情难自禁是她想要规避的风险,她希望每一步靠近都源于清醒的确认,而非生理的冲动或情感的习惯。
最终,那句“让我考虑一下”,是她启动内心深度评估程序前的必要暂停,她需要时间确认,自己是否已准备好,为这个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命题投入全部的理想主义期待。
李驰点头,收起平板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不急,你慢慢想。”
分歧来得比想象中快。驰峰科技B轮融资的关键阶段,投资方提出要见技术团队。李驰在未与吴苏苏商量的情况下,将她的名字列入了核心成员名单。
“这是基本的尊重!”吴苏苏在电话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怒气,“我的研究有自己的节奏,不是你商业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苏苏以为信号断了。
“对不起。”李驰的声音沙哑,“我只是……太想向所有人证明,我们在一起能做成多么了不起的事。”
那天深夜,吴苏苏的实验室门被轻轻敲响。李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袋,里面的生煎包还冒着热气——是她大学时常去的那家老字号,他知道她最爱这个。
“我联系了投资方,说名单需要调整。”他把袋子递过来,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苏苏,我还在学习怎么爱现在的你。有时候会搞砸,但你能不能……给我补考的机会?”
实验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软的阴影,吴苏苏忽然发现,这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等待评分的学生。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接过袋子。生煎包的香气弥漫开来,莫名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李驰走进来,没有坐,只是靠在实验台边。他看着她打开袋子,小心地咬了一口生煎包,汤汁不小心沾到嘴角。他下意识想抬手,又停住了。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吴苏苏忽然问,声音平静了下来。
李驰摇头。
“不是你自作主张,而是你下意识觉得,我需要被‘安排’进你的决定里。”她直视他的眼睛,“就像当年你觉得我需要被保护而推开我一样。李驰,我要的是并肩,不是附属。”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李驰怔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所谓的“为她好”,无论是当年的推开还是现在的安排,本质都是一种傲慢——他总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什么对她最好。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低,“我又犯了同样的错。”
吴苏苏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在她面前低下头的男人。她想起他说“补考的机会”,想起他提着生煎包站在深夜走廊里的样子。也许爱情从来不是找一个不会犯错的人,而是找一个愿意承认错误、并且愿意和你一起修正错误的人。
“我接受你的补考申请。”她轻声说,嘴角有很淡的弧度,“但条件是,我们要制定新的协作协议。工作归工作,感情归感情,在重大决策上,我有知情权和否决权。”
李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她熟悉的、充满生机的光。“我同意。”
那场深夜的实验室谈话后,两人真的拟定了一份简单的“协作协议”。不是冰冷的条款,而是一种默契的约定:工作中,他们是平等的合伙人;生活中,他们是相互扶持的恋人。这条界限清晰却又不失温度。
分歧依然会有——关于技术路线的选择,关于项目发展的节奏,甚至关于周末该去看电影还是宅在家。
在这个过程中,吴苏苏逐渐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追求的“完美关系”,也许是个伪命题。就像她研究的算法,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准确率,重要的是建立有效的纠错机制。而李驰那句“补考的机会”,恰恰提供了这种机制。
某个周五的傍晚,两人在一起饭后讨论时,李驰再次提起了那个话题。这次他没有直接问“要不要同居”,而是说:“我让助理看了几个房子,都在你实验室和我公司中间的位置。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这周末一起去看看。”
他用了“我们”,用了“如果”,给了她充分的选择空间。
吴苏苏看了下渐渐亮起的路灯,再看向身旁这个学会把决定权交还给她的男人。那些关于裂痕、关于风险的担忧依然存在。她依然会害怕,会犹豫。但不同的是,她不再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答案,而是选择一起创造安全私域——选她相信的那个一起写“协作协议”的,那个会为错误申请“补考”的,那个有能力把这个叫作“家”的系统,调试成更好的版本的男人。
“好。”她主动牵住他的手,“不过我要朝南的书房,要有大窗户。”
李驰愣了一秒,随即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带着无限温柔的笑容。
“成交。”他收紧手指,将她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