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苏》知渔CC

1、别来无恙

　　国际会议中心的主灯光暗下，只有环形舞台中央笼罩着一束清冷白光。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演讲台后，修长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传统数据架构正在崩塌，”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清晰，“而我们找到了让废墟重生的方法。”

　　吴苏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手中的会议手册边缘已经被无意识地卷起。五年。签到表上瞥见“李驰”两个字时，她以为只是重名，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站在台上。

　　他瘦了很多。大学时总带着散漫笑意的脸庞轮廓变得锋利，曾经喜欢穿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的男孩，如今被剪裁合体的西装包裹，举手投足间是久经沙场的从容。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十余米的距离，她仍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锐利。

　　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深蓝背景上只有一行白色小字：“驰峰科技，在废墟上重建规则。”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李驰微微颔首致意，走下舞台时，灯光全亮，会场恢复了茶歇时的喧闹。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目光却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锁定了她。

　　吴苏苏正低头收拾笔记，准备趁茶歇去洗手间整理突如其来的心绪。一双锃亮的牛津鞋停在她眼前的地毯上。

　　她抬起头。

　　茶歇区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人群的交谈声、瓷杯碰撞的轻响，在这一瞬间突然退得很远。他就站在一步之外，手中还拿着那瓶未拧开的矿泉水，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腕表——那是他二十二岁生日时，她花光三个月兼职收入买的礼物。表盘上有道细微的划痕，是她某次发脾气摔的。

　　“吴博士。”李驰先开口，声音比台上讲话时低了一个度，带着某种克制的沙哑。

　　这个称呼让吴苏苏指尖微颤。她握紧手中的资料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对待任何一个久未谋面的校友：“李总刚才的报告很精彩。自修复型数据库架构，是你们团队独立研发的？”

　　“从零开始。”他注视着她，目光在她左手中指上停留了半秒——那里空空如也，“包括在专利局熬过的十七个通宵，被十七家投资机构拒绝，以及……”

　　他顿了顿，很轻地笑了笑。

　　“……以及想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每一天。”

　　服务生推着餐车经过，肉桂卷的甜香混着咖啡的苦涩弥漫开来。茶歇区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午后泛着冷调的金光。有人在不远处喊“李总”，他回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我看了你在会议上的《自然-通讯》上那篇关于神经网络的论文，”他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很厉害。”

　　“谢谢。”吴苏苏听见自己说，“你的公司也是。”

　　短暂的沉默。不远处主论坛重新开始的提示铃响起，第一声音符在空气中震颤。李驰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白卡片递给她。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如果有技术问题想探讨，”他的指尖在交接名片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节，温度一触即逝，“或者……”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里。

　　“或者只是想喝杯咖啡。随时。”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等着他的人群走去。深灰色西装的后背在人群中渐行渐远，挺拔如他展示的那些数据曲线图，每一道折点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陡峭。

　　吴苏苏低头看手中的名片。“李驰”两个字是凸版印刷，指腹抚过能感受到清晰的纹路。手机在此时震动，导师发来消息：“苏苏，茶歇后有家很有潜力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想认识你，他们对你的多模态算法很感兴趣。对方姓李。”

　　她抬起头，望向李驰离开的方向。

　　他已经走到会场另一端，正侧身与几位投资人交谈。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某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偏过头。

　　隔着攒动的人群、流动的光影、五年来沉默的时光，他们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

　　他没有笑，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继续未完的谈话。

　　吴苏苏捏着那张纯白名片，指尖传来细腻的卡纸质感。会场内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手心里沁出了细密的汗。导师的短信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对方代表姓李，是家很有潜力的初创公司。”

　　她抬头望向李驰离开的方向，他已经走到了会场另一端的签约区，侧身与几位投资人交谈时，手腕上那道熟悉的划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五年前她摔表时决绝的背影，与此刻他沉稳的姿态，在脑海中重叠。

　　“苏苏？”身后传来导师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驰峰科技的人想跟我们谈谈算法合作，他们公司虽然新，但自修复数据库架构很有前景……”

　　吴苏苏转身时已经调整好表情，顺手将名片收进西装内袋：“我刚听完李总的报告，确实很很新锐。”

　　她跟着导师走向贵宾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推开门时，李驰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简短结束通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转向导师：“张教授，久仰。”

　　“李总年轻有为啊，”导师热情地握手，“这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吴苏苏，多模态算法的主要研发者。”

　　李驰伸手与她相握，公事公办的力度：“吴博士的论文我拜读过，关于神经网络冗余处理的创新很启发我们。”

　　他的掌心温度一如记忆中干燥温热，但松开的速度克制得恰到好处。助理端来咖啡时，他自然地接过一杯美式放在她面前，没有加奶——他居然还记得。

　　会谈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导师接到紧急电话离场。贵宾室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映出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的倒影。

　　“苏苏，别来无恙？” 李驰突然开口。

　　“表修好了？”吴苏苏避而不答。

　　李驰转动腕表的动作顿了顿：“嗯，找瑞士的原厂师傅修的。”他放下咖啡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是我收到过最用心的礼物。”

　　窗外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室内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微响。

　　“这五年我每天戴着它调试代码，就像当年你陪我刷夜复习。”他的指尖轻点表盘又道，“现在它走时精准度超过天文台标准——我想有些东西修好后，会比原来更坚固。”

　　吴苏苏注视着他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那是她分手时扔戒指留下的。此刻它正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也像等待填充的空白。

　　当她抬眼时，发现李驰正在看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商人的锐利，也有她无比熟悉的、属于李驰的温柔。

　　“技术合作可以谈，”她终于开口，“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演示用我们实验室的算法接口。”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