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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新生活,从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开始 ...

  •   清晨的光,像一把温柔的筛子,将海边的朝霞滤成淡金色的微粒,无声地洒进房间,一寸寸驱散角落的幽暗。赵知寒在这一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宁静中醒来,身体陷在尚未熟悉的床垫里,有几秒钟的恍惚。直到视线触及高挑的天花板和老式石膏线,昨夜的记忆才带着“自遣”里威士忌的余韵和“三一”那双清亮的眼睛,清晰回笼。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木头、旧书籍和远方海风混合的独特气味。今天,她要在这片陌生的空白上,画下属于“赵知寒”的痕迹,哪怕这个名字,她此刻还不敢大方地用。

      整理从最大的行李箱开始。里面塞满了她过往生活的“戏服”:为了融入S市某些场合而咬牙买下的设计师品牌连衣裙,有的吊牌甚至还没剪;几件质感良好的仿款外套,以及一堆用于搭配不同“人设”的饰品。她将它们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动作有些机械。这些衣物的价格标签曾带给她短暂的优越感,此刻却像一堆华丽而沉重的壳。

      另一个箱子更重,也她心情更复杂。里面是她的相机、镜头、一堆冲洗好的照片和底片,还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摄影理论书。触摸到冰凉的金属机身和粗粝的帆布相机包隔层时,她的手指才真正变得灵活轻柔。这是她唯一不曾伪装的领域。箱底,压着一条厚厚的米白色编织毛毯,是在某次拍摄结束后,用最后一笔稿费买的。她记得当时抚摸它的柔软触感,像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温暖。现在,她将它展开,铺在沙发上。毛茸茸的质感瞬间软化了整个角落,她忍不住坐下,用脸颊蹭了蹭,一种细微的慰藉油然而生。

      真正的乐趣来自布置墙面。她从箱子的夹层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防水文件夹。里面是她自己挑选、亲手用黑色卡纸简单装裱的几幅摄影作品。有一张是S市凌晨四点的街角,清洁工在霓虹熄灭火后的巨大寂静里挥动扫帚;一张是江南水乡的雨幕,青石板路倒映着被雨水晕开的红灯笼,色彩氤氲如梦境;还有一张,是她去年春节回家时,在书房门口偷拍的继母沈教授的侧影:她正伏案查阅文献,台灯的光勾勒出她专注的轮廓和眼角细密的纹路,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赵知寒很喜欢这张,觉得拍出了某种她与继母之间那种亲近又始终隔着一层的微妙关系。

      她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拿着无痕钉和羊角锤,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比量高度,敲入钉子,将一幅幅作品挂上那面带有些许斑驳的米黄色墙壁。当继母那张侧影被固定在沙发正上方时,她后退几步,审视着这片小小的、私密的“展墙”。晨光恰好移过来,为黑色的卡纸边框镀上金边,照片中的世界仿佛与眼前这个充满海风的房间产生了某种对话。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胸口:看,这才是我创造的,属于我的“真实”。

      她还翻出一幅上大学时在跳蚤市场淘到的小画幅铜版画,画面是抽象的海洋线条。把它挂在进门就能看见的窄墙上。又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个造型粗犷的陶土花瓶(是某次拍摄的道具,她厚着脸皮要了回来),插上从露台角落发现的一小把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接近中午,房间焕然一新。依旧简洁,却充满了她精心挑选的细节。柔软的毛毯铺在沙发上,墙上的影像沉默地诉说着她的眼睛曾看见的世界,野花在陶瓶里散发出淡淡的、野生的香气。她煮了一壶开水,泡上自带的一点廉价绿茶,坐在铺了毛毯的沙发里,环顾这个被她一点点填满的空间。阳光满满地晒进来,晒得毛毯蓬松温暖。她抱起一个靠垫,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和愉悦,像潮水般漫过全身。
      就在她琢磨着下午是否该带着相机去探索周边老街,或是干脆就这样懒散地蜷在毛毯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直接来电。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爸爸”。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刚刚温热的胸腔。那点轻盈的、饱胀的满足感,瞬间漏得一干二净。

      她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名字,指尖发凉。父亲是个成功的建材商人,收入可观,在外仗义疏财,人缘极好。可对家人,尤其是对她,总有种难以言说的“小气”。这种小气不只是金钱上的计较。从她大学后每次开口要钱,哪怕只是缴纳正常的学费或应付突发急用,都仿佛是一场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谈判,总要伴随他皱着眉头的盘问、对她“乱花钱”习惯的指责,以及那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的陈年训导,更是一种情感上的吝于表达和认可。而继母沈教授,理性、优雅,给予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也会在她取得实在成绩时给予客观表扬,但那爱是得体的、有分寸的,像她书房里那盏亮度恒定的台灯,不会过热,也不会熄灭。

      上一次联系,还是两个月前。她因为一时虚荣,卷入同事们的奢侈品牌投资骗局,损失了仅有的存款,房租告急。硬着头皮打电话回家,支支吾吾说明情况,只求能借一笔钱渡过难关。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的声音冷硬如铁:“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上次你要钱买那个什么镜头,说能接活儿,活儿呢?钱呢?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规划都没有,虚荣心倒是不小!” 赵知寒尴尬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双方陷入沉默一会儿赵父才缓和了一些口气说:“经济独立是成年人第一课。这次我可以帮你,但希望你好好反思。数目我转你,就当你借的。你知不知道这些钱都是我背着你沈阿姨.......”那通电话后,钱到账了,附带一份电子借条。她咬着牙填了,自尊心被碾得粉碎。

      他为什么现在打来?是看到了她昨晚发的、仅部分好友可见的“新城市,新开始”的朋友圈?还是仅仅到了他每月例行“关心”的时间?

      手机执拗地震动着,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种不容忽视的入侵。她看着墙上继母沉静的侧影,看着阳光下柔软的米白色毛毯,看着陶瓶里那束生机勃勃的野花……所有这些她刚刚亲手搭建起来的,象征着“可能好起来”的证明,在父亲这个名字带来的熟悉压迫感和拮据现实的阴影下,突然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她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上柔软的绒毛。接,还是不接?

      阳光依旧灿烂地铺满半个房间,海风依旧轻柔地拂动着纱帘。但那个刚刚还哼着歌、心情很好的赵知寒已经消失不见了。沙发上蜷缩着的,只是一个被一通电话轻易拉回现实泥沼,脸上写满挣扎与疲惫的年轻女人。
      电话的震动终于停了,像一只挣扎到力竭的虫,屏幕暗下去,归于沉寂。房间重新被阳光和远处的海潮声填满,但那突兀的寂静却比刚才的嗡鸣更让人心慌。

      赵知寒盯着暗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卷。她深深吸了一口,熟悉辛辣暖流涌入胸腔,再缓缓从鼻腔呼出,化成一缕游移不定的青灰色。她就靠在露台的门框边,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扭曲、消散,眼神没有焦点。

      一根烟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被拉得很长。足够记忆翻涌,也足够编造一个“刚刚在忙”的理由。烟蒂按熄在从露台角落捡来的小贝壳里,发出细微的“滋”声。

      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刺眼的红色未接标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终于落下,在对话框里一字一句地敲:

      “刚刚在忙,才看到。有什么事儿吗?”

      发送。

      拖延和逃避,是她面对许多问题时,最熟悉也最无效的路径。就像以前脚上长的那颗鸡眼,藏在鞋子里,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痛快地走一段长路,总是踮着脚,变换重心,姿态别扭。她知道该去看医生,或者至少买盒像样的药膏。但她怕麻烦:挂号、排队、听医生或许会有的询问;更怕花钱。于是她就拖着,假装它不存在,或者寄希望于它能像偶尔听说的奇迹那样,某天自动脱落。疼得厉害了,就自己用刀片小心翼翼地修掉一点硬皮,获得短暂缓解。后来,那颗鸡眼竟然真的在某个寻常日子悄然脱落了。她看着那小块丑陋的死皮,心里涌起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荒谬感——原来有些痛苦真的可以通过纯粹的“等待”来消解,尽管过程漫长而磨人。她把这种偶然的“胜利”,错误地当成了某种生活智慧。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起来,那闪烁的提示,像一只窥伺的眼睛,让她刚刚因抽烟而勉强平复的心跳又骤然加速。

      她放下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快步走到小厨房——其实只是房间一角辟出的简易料理区。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一遍遍冲洗双手,冷水刺激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头那团烦躁的闷热。

      她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自己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柔软的毛毯,墙上的影像,陶瓶里微微蔫了的野花。这一切此刻依然存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隔膜,她站在外面,触摸不到那份刚刚还充盈其间的温暖与安宁。
      父亲的回复,会是什么?

      是简短而生硬的“回电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看似寻常的询问“在新地方安顿好了吗?钱还够用?”,背后却藏着对她财务状况的审视?
      还是……家里真的出了什么必须找她的事?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她坐回铺着毛毯的沙发,蜷起腿,把自己缩进那片柔软的米白色里,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保护,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手机,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屏幕暗着,像一片沉默的深海,不知何时会再次掀起风浪。

      窗外的阳光正烈,将露台的铁栏杆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海水被蒸发后的咸腥气味。嘉禾里的午后刚刚开始,热闹而慵懒。而在这个老房间里,一种由等待未知审判而带来的悬空感正悄然弥漫,将她重新包裹。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父亲的消息简短地跳了出来:

      爸爸: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S市热了吧?自己注意身体。

      没有追问刚才为何不接电话,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她预想中关于“钱”的任何字眼。只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问候,平常得几乎让她有些恍惚。紧绷的神经像被骤然松开的弓弦,反弹回来的是另一种空洞的茫然。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已经本能地开始在屏幕上敲击:

      赵知寒:嗯,是挺热的。我挺好的,工作也还行。你和阿姨也注意身体。

      发送。

      又一个谎言。轻车熟路,几乎无需经过大脑。她告诉父亲“一切如常”,将那个已然离开的S市,和那个其实并不“还行”的现状,一并打包,塞进了这句敷衍的回复里。

      放下手机,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熟悉的自我厌弃感和疲惫感悄然弥漫。她环顾这个刚刚被自己用心布置过的空间:那些她精挑细选承载着真实情感或审美偏好的物件,此刻在午后愈发炽烈的阳光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光晕。墙上的照片里,上海凌晨的街角、江南的雨幕、继母专注的侧影……它们真实地存在过,被她捕捉,此刻却和她口中“一切如常”的上海生活一起,构成了某种讽刺的对位。

      柔软的毛毯依旧温暖,她却感觉身下的触感有些隔阂。父亲那寻常的关心,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涟漪虽不剧烈,却一圈圈荡开,搅动了底层沉淀的泥沙,那些关于家庭关系里无法言明的疏离、经济上难以启齿的窘迫,以及自己面对至亲也无法坦诚的挫败。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烈日当空,将远处的海面晒得泛着白晃晃的光,热浪蒸腾。老城区的屋顶连绵成片,在强光下轮廓分明,却又显得有些虚幻。楼下巷子里有孩童奔跑笑闹的声音传来,清脆鲜活,与她此刻内心的滞重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如常……”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发出的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哪里如常?她离开了奋斗数年却始终感觉漂浮其上的大都市,蜗居到这个陌生的海边小城;她放弃了原本行业里那份看似体面实则消耗殆尽的公关工作,前途未卜;她甚至连对最亲的人,都张不开嘴说出最简单的真实“爸,我换了个城市生活,现在没什么钱,但我正在尝试靠自己。”

      她没有说。她选择了最省力也最孤独的那条路:用谎言维持表面的平静,将真实的困境与挣扎,再次如那颗曾被寄望于“自动脱落”的鸡眼一样,藏匿起来,等待时间或许会带来的渺茫“好转”,或是下一次更痛的爆发。

      回到屋内,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与父亲的对话停留在她那句“一切如常”之后,父亲没有再回复。也许他信了,也许他只是觉得无话可接。这种沉默,反而让那简单的几句对话,在空气里留下了更长的、无形的尾巴。

      她点开相机,对着布置好的房间拍了一张照片。阳光、毛毯、墙上的画、陶瓶里的花……构图不错,光线柔和。她看着这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默默保存了下来。

      这个被她亲手打造的暂时“安全区”,因为一个对远方微不足道的谎言仿佛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它依然存在,依然可以供她休憩,但那份最初布置它时纯粹的欣喜和“重新开始”的期盼,已然悄悄变质。她知道自己仍然会躺在这张沙发上,盖着这条毛毯,看着墙上的照片,但心里某个地方,会一直悬着那四个字——“一切如常”,以及它背后所有未曾言说的一切。

      下午的阳光缓慢移动,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赵知寒在毛毯上蜷缩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她终于站起来,开始整理剩下更零碎的行李,动作有些慢,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云洲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着,而这个房间里的新住客,在她“新生活”的第一天就蒙上了一层她自己亲手涂抹的晦暗不明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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