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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初到嘉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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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是从海上漫过来的,起初是海平线上的一抹蟹壳青,渐渐晕成鲑鱼腹的淡粉,最后化作一大片熟透的橘皮似的橙红,等到最后一丝余晖被彻底燃尽,这时路灯“啪”的一声亮起,一盏、两盏,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次第绽放,把整条路染成温暖的蛋黄色。
“嗒、嗒、嗒”高跟鞋与地面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这个稍显寂静的夜晚,每一声都像是在丈量夜的深度。赵知寒走得并不轻松,左脚踝处新磨出的水泡正在隐隐作痛,八厘米的高跟鞋让她的小腿肌肉时刻紧绷,“美丽刑具名副其实啊……赶紧让我坐下吧……”赵知寒保持着美女的表情管理,实则内心已经崩溃一会儿了。她本可以换双鞋的,但这条墨绿色的吊带裙需要这双红色细高跟,就像她给自己编织的那些故事需要一个体面的开场白,没办法,她只能忍着。
就在赵知寒终于要到忍耐极限的时候,一个独特的牌匾吸引了她的视线。这是一家很小的店面,夹在一间已经关闭的摄影器材店和一家已经打烊的琴行中间。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盏小灯照亮,灯下是一块涂着白色油漆的大木牌,上面的字是用绿色油漆手写的,写着“自遣”,笔画强劲,旁边是锈迹斑斑的大门上面用白色油漆写着威士忌和金酒,门缝处透着里面昏黄的暖光。赵知寒心中一动,感觉这会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进去坐坐也不错,怀着这样的想法,赵知寒推开了这扇铁门。
“欢迎!一位吗?”热情爽朗的男生声音一下吸引住了赵知寒,男生正在吧台入口处抽烟,这是恰好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男生脑后扎着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和耳畔,鼻梁上架着一幅细框眼镜,狭长的眼睛微眯着,眼尾略微上挑。身着一件黑色体恤,领口略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双手搭在吧台上,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白。赵知寒并不常去酒吧,稍显局促,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赵知寒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会形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男生稍稍侧过身说:“好的,里面随便坐,想喝点什么?”店面不大,只有一个超长的木制吧台,赵知寒选择了一个离出口最近的位置坐下,紧绷的小腿和受了半天折磨的脚终于得到了一丝解脱,连带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都可以,有什么推荐吗?”赵知寒边说边打量着店内的装潢,吧台对面是一整面酒墙,陈列着各种各样的酒,在射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静默的小灯塔。背后就是墙面,狭窄的空间让赵知寒感受到了一丝安全感。男生放下手中的香烟进到吧台里,熟练的介绍起来“想要酒精感强还是弱?什么风味?果味、花香、烟熏泥煤……酸一点还是甜一点?”赵知寒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酸一点吧,不太想要酒味太强的。”男生边应答边驾轻就熟的拿出摇壶开始做酒。
“来旅游的吗?”男生手中的动作并不停,一边做酒一边熟络的进行着属于调酒师的“破冰公式”。男生的随意一问却是投在赵知寒精心维持的平静湖面上的一颗石子,她是逃来这里的,可“逃”这个字对赵知寒来说太过狼狈,赵知寒不该狼狈。短短一秒钟,无数个念头飞掠而过。她可以含糊其辞,可以反问,可以微笑不语。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像膝跳反射一样支配了她——必须给出一个漂亮、得体、能迅速建立安全距离的回答。 “算是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短暂停留者的轻松,“听说嘉禾里的夏天很舒服,过来待一阵子,换换心情。”为什么不能真实的吐露心声呢?真实对赵知寒来说沉重又麻烦,真实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离开,意味着可能暴露身后的狼藉和内心的空洞。而一个游客的身份,轻盈、短暂、充满选择权,是最完美的盾牌。于是,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被迅速压回心底。她脸上已经摆好了那种经常练习的略带疏离的礼貌微笑。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手里那只价格不菲但实际是A货的手包中翻出香烟点燃。“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推荐吗?”她抬起眼,隔着烟雾看向男生,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心,将对话引向更安全的地带——本地风物。话音刚落,心里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她又成功了,用谎言为自己套上了一层光滑的外壳。安全了,但也……更孤独了。她知道男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深意。但就在这问答之间,真正的她,那个脚踝被高跟鞋磨得生疼、渴望在此地找到一片真实立足之地的女人,被更深地藏进了这具美丽的皮囊之下。她等待着他的回答,脸上笑容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肋骨后面,很轻地、失望地跳动了一下。
“旅游啊……”男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附和还是别的什么。男生将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放好冰块儿的杯中,紧接着取出一小支新鲜的迷迭香,用喷枪极快的燎了一下,一股清冽的又略带焦苦的香气陡然散开。“这个季节来,不错。”男生将酒推到赵知寒面前,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又好像是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某个更远的地方。““游客一般去南岸沙滩,看灯塔,吃海鲜大排档。”他语速不快,像是单纯在介绍。然后,他拿起自己那支快燃尽的烟,轻轻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无声落下。
“不过,”他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几乎融入背景的贝斯声里,“你要是想找个地方‘待一阵子’……”他停顿,目光扫过她放在吧台上、边缘有些磨损但logo明显的手包,又回到她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那里有刚卸下微笑后残留的一丝紧绷。“老城区图书馆后面,有家开了三十年的豆浆店,早上五点第一锅最好。”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有,周三晚上码头有二手书市,下雨也开。”
他说完这些,便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些话,不过是给任何一位初来乍到者的本地贴士。但他没说出来的话,像烟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不是游客。游客不会在周一深夜,独自一人,穿着不太适合走石板路的高跟鞋,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疲倦。游客不会用“待一阵子”这样模糊的词。他没拆穿她。他只是给了她一些,真正想在这里“生活”一阵子的人,才会需要知道的、无关风景的碎片。算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他又点燃了一颗烟,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那杯插着迷迭香的威士忌,在她面前静静伫立,冰块发出细微的、融化时的“嗞嗞”声。“好,我会去的,谢谢你。”说完赵知寒抿了一口面前的酒,独特的迷迭香气息先进入鼻腔,入口后酸味儿最侵袭舌尖,但并不尖锐,更像是熟透的梅子在口腔化开,紧接着就是绵长的甘甜,咽下去时,酒精的温热感徐徐展开,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哇~好喝!虽然我不怎么懂酒。”赵知寒由衷的感叹道,她对自己并不坦诚,但并不吝啬对他人的夸奖。“喜欢就好,好喝再来。”男生笑着说,他的笑容始终挂着,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那双深色的瞳孔在镜片后,依旧清亮而平静,如同深夜的海面,他在说“再来”,可那神情分明在说:来不来,随你。真的假的,也随你。我这儿,就这样。赵知寒喜欢这样,礼貌热情又疏离,这样的“萍水相逢”让她不必用心编织谎言,是难得放松的好地方。
“店名挺特别的,怎么叫自遣呢?自我消遣?”赵知寒好奇道,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对他暂时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赵知寒逐渐放松下来,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名字啊……好像跟首诗有点关系,不过我个人觉得是老板随手翻字典点到的词儿,他就是这样人。”男生略作思考回答道。“你不是这儿的老板啊……”赵知寒欲言又止道。男生听了笑笑说:“我?我大学还没毕业呢,只是在给人打工了,老板是个诗人,他今天刚好不在,你下次来没准儿能遇见。“赵知寒听到他说大学还没毕业时,不禁感慨”年轻真好啊……“男生吐了口烟,说道:“你看起来和我也差不多大嘛,打听女孩子年龄不太礼貌,我就不问了。但是干我们这行,”男生一边说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老的快哦,再过两年出门就该叫我叔了。”赵知寒被他的话和故作委屈的表情逗笑,借着笑意未散的余温借着话头追问道:“那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怎么来做调酒师了?”问题问出口她才觉得有些逾越,连忙说:“你要是不想说……”“学流行音乐的,没什么不能问的,知无不言。”男生在赵知寒说出前打断她,轻松的说着:“小时候觉得帅,方便装波,还能跟漂亮女孩儿说话,这事儿,太好了。”他说的坦荡又戏谑,将那可能承载梦想或失落的职业选择轻描淡写的归结为少年时代最直观甚至有些肤浅的冲动。赵知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目光落在这个肆意说笑的男孩儿身上,那副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着,带着一种介于真诚与表演之间的生动神气。“他真厉害啊……”赵知寒默默想着,心中升起一丝混杂着赞叹的涩意,“能将过往如此轻松地包装成趣谈,而我……”这个念头让刚刚因笑意而高昂起的情绪,悄然回落了几分。或许是职业特性,也或许男生本就是敏感的人,他发现了赵知寒情绪的变化,看着她只剩冰块的酒杯,巧妙地转移话题道:“还要喝点什么吗?今天做了新材料,杨梅绿茶,挺清爽的,我觉得你会喜欢。”赵知寒又拾起了她标志性的笑容,眉眼弯弯笑着回应“好啊,你的推荐一定没错。”男生侧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擦拭的锃亮的摇酒壶,在手中转了两下,耍宝道:“相信我,好喝!“
冰块与液体在金属壶中哗啦作响的间隙,赵知寒的视线扫过空荡静谧的店内,又下意识地瞥向手机屏幕——01:03。“唔……这家店,一直这么……清净吗?”她斟酌着用词。“男生听闻无奈笑了笑,回答道:“毕竟周一嘛,偶尔还是有点人的,得挣钱啊。”“是啊,钱可是个好东西……”赵知寒低声附和着,带着一丝比她预想中沉重的叹息。
很快,男生将新的一杯酒推到赵知寒面前,比起上一杯迷迭香的馥郁香气,这杯则是清新的薄荷和淡淡的茶香先窜入鼻子。“来吧,喝一口,然后告诉我好喝。”男生说完就这样双手撑在吧台前期待的看向赵知寒。赵知寒喝了一大口,冰凉顺滑的液体瞬间抚平了喉间些许的燥意和心头的郁结。“好喝。”她这次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看来我招牌还没砸。”男生笑了笑,开了瓶冰水喝了一口。他环顾了一下寂静的店面,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深色地板上。“其实人少有人少的好,”他忽然又开口,“话可以少说,音乐可以随便放,省电。”“嗤.....你倒是豁达哦~”赵知寒轻笑一声,趴在吧台上,精致的卷发如瀑散开,她用手指戳着杯壁上滑落的冷凝水,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
“喝多啦?”良久,男生率先打破了沉默。“微醺,刚刚好~”赵知寒重新坐好,“对了,该怎么称呼你呀?”赵知寒看向又站到吧台外抽烟的男生。“叫我三一就行,一生二,二生三的那个三一。”三一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在烟雾后笑着说。“三一?倒是好记。”赵知寒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吧台上虚划着这两个字。“那下次再见啦,三一!“赵知寒活动了一下小腿,高跟鞋带来的酸胀感在酒精和久坐后已缓解不少,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路上小心,两杯176元哦,扫我就行。”三一推来一张二维码卡片,是微信收款码,头像是黑白色的一棵树。赵知寒付过钱推开那扇铁门,夏夜微凉的风立刻裹了上来,吹散了几分她身上的酒气。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一次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跟着手机地图的指引,赵知寒拐进了一条比“自遣”所在小巷更安静的老街。这里路灯稀疏,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旁南洋风格老骑楼的模糊轮廓。赵知寒走进其中一栋楼,木质老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特属于老房子的混合着木头、旧纸张和潮湿石灰的气味。爬到四楼,赵知寒微微有些气喘,打开门,一阵风穿堂而过,正对客厅那扇通往小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白色的蕾丝窗帘被风吹起,月光和零星的灯火也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晃动着水纹般的影子。
她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一盏老旧但式样优雅的玻璃罩壁灯亮起,洒下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客厅。两只大号行李箱和几个纸箱堆在角落,像几座沉默的、属于“过去”的岛屿,尚未与这个新空间产生联系。
房间确实老式,但漂亮。挑高比普通公寓高,天花边缘有简洁的石膏线装饰。墙壁是那种经年累月后呈现出的、略带斑驳的米黄色。地板是深色长条木地板,不少地方漆面已经磨损,露出木头的本色,踩上去温润扎实。家具很少,只有一张厚重的暗红色丝绒沙发、一张原木小茶几,以及一个空空如也的竹制书架,都是前任租客留下的,带着时光打磨过的痕迹。
她踢掉折磨了她一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那片吸引她的露台。
露台不大,半圆形,边缘围着及腰的铸铁栏杆,雕刻着简单的蔓草花纹,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但视野极好。正对面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屋顶,鳞次栉比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更远处,可以瞥见一小片深绸般的海面,以及零星渔火。
夜风毫无阻挡地吹拂过来,比楼下更强劲,也更清新,彻底带走了她最后一丝酒意。她靠在微凉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不知名夜花的幽香、远处大排档隐约的烟火气,还有这个陌生城市夜晚本身特有的、沉静而缓慢的呼吸。
楼下巷子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成了低沉的背景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这一刻的安静与独处,让她紧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想起“自遣”里暖黄的灯光、冰块的轻响、那杯酸得坦率的酒,还有那个叫“三一”的男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是真的珍珠,却是她为自己置办的为数不多的“真货”之一,用于搭配那些虚构的故事。
赵知寒吹着风,任由自己放空了一会儿。回到屋内,她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简单地取出洗漱用品和睡衣。浴室也很老式,白瓷砖边缘发黄,但干净。热水器需要预热,她坐在浴缸边缘等待,听着水管里传来的嗡鸣声。
当她终于躺到床上时,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露台的门依旧开着,纱帘轻轻飘动,带入湿润的夜风和细微的声响。天花板很高,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幽深。这是她在嘉禾里的第一夜。在这个有老式露台的漂亮出租屋里,或许她可以将自己从一个带着精致谎言的人,暂时还原。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露台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陌生的屋顶轮廓线。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