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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棋局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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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随第二次来请脉,是在三日后。
这次他来得突然,景宜正在院子里看书,他就那么拎着药箱溜溜达达进来了,像串门似的。
“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他往石凳上一坐,也不客套,直接示意景宜伸手,“那方子吃着可还好?”
景宜伸出手腕:“好些了,夜里睡得安稳些。”
路随搭上脉,凝神听了片刻,点点头:“毒滞去了些,但根子还在。”他收回手,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加一味药,煎的时候放进去。”
“这是什么?”景宜接过,打开一看,是些晒干的草叶,看着不起眼。
“云岭产的七星草,清毒护肝。”路随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这个你收着,若觉得心悸气短、头晕眼花,就含一颗在舌下,能应急。”
景宜接过瓷瓶,心里感激,却也有些不安:“路公子……为何待我这般尽心?”
路随挑了挑眉:“医者本分罢了。再说,”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玩味的笑,“你这病有意思,我也好奇,背后那人到底是谁,这么大费周章地对付一个深闺女子。”
他说得直白,景宜听得心惊。路随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说破。
“路公子觉得……会是谁?”
“我哪儿知道。”路随收拾药箱,“不过下这种慢性毒的人,要么是恨你入骨,想让你受尽折磨慢慢死;要么是……不想你死得太快,惹人怀疑。”
他站起身,拍拍衣摆:“夫人慢慢想吧,我得去给老夫人请个平安脉。对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若真查出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
说完就走了,留下景宜一个人在院子里,捏着那包七星草,心里五味杂陈。
路随这人,看着没个正经,心思却通透得很。他不问,不说教,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来该递的东西。
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可以信。
傍晚时分,顾允书又来了。这次他带了副棋。
“前日借了夫人的棋谱,今日特来回礼。”他将棋盒放在石桌上,“夫人可愿手谈一局?”
景宜看着那副墨玉棋子,点了点头:“顾公子请。”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暮春的风暖暖的,吹得海棠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掉在棋盘上,顾允书轻轻拂开。
“夫人先请。”他将黑子推给景宜。
景宜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顾允书跟着落子,两人一来一往,起初下得平和,像寻常消遣。
下了约莫二十手,顾允书忽然开口:“夫人可知,这云岭七星草,只生在云峡关附近的峭壁上?”
景宜手一顿,棋子险些落错位置。她抬眼看向顾允书,对方却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棋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顾公子……怎么知道?”
“路随来找过我。”顾允书落下一子,“问我云峡关一带可有什么解毒奇药。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七星草还算对症。”
他说着,抬眼看向景宜:“这草难采,也难存。能弄到手,还知道怎么用的人,不多。”
景宜听懂了。路随在查毒的来源,而顾允书在帮他缩小范围。
“夫人当年在陈家,”顾允书声音很轻,“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懂医理的,或是从北边来的?”
景宜努力回想。陈家那些面孔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大多是庸碌之辈,唯有一个……
“有个姓胡的郎中,”她缓缓道,“是外祖母在世时请的府医,后来外祖母去了,他还常来给府里人看病。我那些‘补药’,就是他开的方子。”
“胡郎中……”顾允书记下了,“夫人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或是听人提过他的来历?”
“记得。”景宜点头,“五十来岁,瘦高个,左眼下面有颗痣。听下人说,他年轻时游历过不少地方,北疆也去过。”
顾允书眼中闪过一道光:“左眼下有痣……可是颗褐色的,绿豆大小?”
“是。”景宜有些惊讶,“顾公子认识?”
顾允书没立刻回答。他落下一子,吃了景宜一片棋,才缓缓道:“四年前北疆战事期间,兵部曾有个军医官,姓胡,左眼下也有颗褐痣。那人战后就辞官了,说是回乡养老,可没人知道他老家在哪儿。”
景宜的手僵在半空。棋子“啪”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
“顾公子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顾允书看着她,眼神深邃,“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太多了些。”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景宜觉得后背发凉。如果胡郎中和北疆军中的胡军医是同一个人,那他出现在陈家,给自己下毒,会不会也和四年前那场仗有关?
“夫人,”顾允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你落子了。”
景宜回过神,重新执起棋子,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将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
棋盘上局势已变。顾允书看似闲散,实则步步为营,已将她的黑子逼入角落。而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棋上,满脑子都是胡郎中那张脸,还有父亲手记里潦草的字迹。
“夫人,”顾允书又落一子,“下棋如处世,最忌心乱。心一乱,棋就乱了,路也就走错了。”
景宜深吸一口气,盯着棋盘,努力将杂念抛开。她看清了顾允书的布局——明面上攻她的左上角,实则暗度陈仓,要围杀她中腹的大龙。
她沉吟片刻,放弃了一角,转而加固中腹。这一手落下,顾允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夫人这一步,走得妙。”他笑道,“舍得小利,顾全大局。看来夫人心中,已有取舍。”
取舍。是啊,她得学会取舍。父亲的事要查,自己的毒要解,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来,站稳脚跟。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两人又下了几十手。暮色渐浓,琴蓉来点了灯。暖黄的灯光照在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的网。
最终,景宜以半目之差输了。
“夫人棋力不弱,只是心绪不宁。”顾允书一边收子一边道,“假以时日,定能精进。”
“顾公子过奖。”景宜看着棋盘上那盘残局,忽然问,“顾公子今日这盘棋,可是在教我什么?”
顾允书收棋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神情有些模糊。
“夫人觉得呢?”
“我觉得,”景宜缓缓道,“顾公子在告诉我,有些事看似不相干,实则暗中勾连。就像这棋盘上的子,东边落一子,西边的局势就变了。”
顾允书笑了:“夫人聪慧。”他将最后一颗白子收入盒中,“胡郎中的事,我会继续查。夫人这边,也要多加小心。若他真是当年那人,那陈家……水就太深了。”
景宜点头。她想起王氏那张刻薄的脸,陈文柏虚伪的笑,还有那些年喝不完的“补药”。原来那些所谓的“照顾”,底下藏着这样恶毒的算计。
“另外,”顾允书压低声音,“将军这几日在查兵部旧档,似乎有所发现。夫人若有机会,不妨……探探他的口风。”
元睦尧在查了。景宜心里一紧,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能查出真相,又害怕那真相,是她承受不起的。
“我明白。”她低声道。
顾允书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景宜叫住他:“顾公子。”
“嗯?”
“……多谢。”
顾允书回头看她,灯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夫人客气。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景宜站在院中,看着满桌散落的棋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盘棋理清了些。
胡郎中,北疆军医,慢性毒,父亲之死……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来。
而执线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她转身回屋,走到妆台前,拿出父亲的手记,又翻开顾允书送来的毒物典籍。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旧一新,一悲一毒,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夜色已深。听竹轩的方向,又传来隐约的琴声。这次弹的是一首很老的军歌,调子苍凉,像北疆的风,带着沙砾和血的味道。
景宜听着那琴声,铺开纸,研了墨。
她要把这些线索记下来。胡郎中的样貌,七星草的来历,顾允书的话,还有……元睦尧在查的事。
一字一句,写得仔细。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藏在妆匣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灯,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辗转反侧。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都随着那盘棋,暂时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该往哪走了。
先查胡郎中,解了自身的毒。再顺着这条线,查北疆的事,查父亲的事。
一步一步来。就像下棋,急了就会输,乱了就会死。
窗外的琴声还在继续,苍凉,却坚定。
景宜闭上眼,在琴声里,慢慢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云峡关的城墙上,父亲和元老将军并肩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的山河说:“这天下,总要有人守着。”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但心里,已经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