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烬雪，一寸清欢》呆呆不错

2、三页素笺，半盏凉月

　　羞耻感像一层厚厚的茧，裹着我，让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抬不起头。我不敢去看江老师的眼睛，不敢再躲在办公室门口的拐角，甚至连音乐课，都觉得坐立难安。

　　可心里的藤蔓，并没有因为羞耻而枯萎，反而像是被浇了水，长得更疯了。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她，更隐秘，更小心翼翼。我会在她经过操场的时候，假装在跑步，用眼角的余光追着她的身影；我会在她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躲在树后，看着她端着餐盘，和其他老师说笑；我会在她晚自习值班的时候，隔着窗户，看着她批改作业的侧脸，直到夜色沉沉。

　　我知道，这份喜欢，是见不得光的。是十二岁的我，藏在心底的，最隐秘的秘密。

　　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是真的喜欢。

　　某个周末的下午，我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教案纸，一笔一划地写着。这一次，我没有写那些直白的话，我写了我第一次见她时的心动，写了她弹钢琴时的样子，写了我每次躲在拐角看她的心情，写了我听到她声音时的欢喜。

　　我写了满满三页纸，字迹工整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孤勇。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我不敢自己送，还是找到了那个同桌，红着脸说：“再帮我一次，把这个……送给江老师。”

　　同桌看着我手里的信纸，犹豫了一下：“你确定？上次的事……”

　　“我确定。”我咬着嘴唇，眼神坚定。

　　这一次，我等了很久。

　　直到第二天的课间，同桌才找到我，把那三页信纸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为难：“江老师看了，但是……她没收。她说，让你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

　　五个字，像五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接过信纸，指尖冰凉。纸张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可那温度，却带着刺骨的凉。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那些密密麻麻的心事，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

　　她只是，不想回应。

　　我攥着那三页纸，手指关节泛白。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冷得发抖。

　　从那天起，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上课的时候，我不再举手回答问题，不再盯着门口等她出现。下课的时候，我不再扒着窗户看她的背影，不再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我开始低着头走路，开始沉默寡言，开始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和江老师的办公室，只隔着一道走廊。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苏婉清，你最近怎么了？”班主任的声音很温和，“上课走神，作业不认真，成绩掉得厉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班主任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热水：“有什么事，就跟老师说。别憋在心里。”

　　热水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我的手心，一点点地暖了我的指尖。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的堤坝，轰然倒塌。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老师……我喜欢江老师。我喜欢江厌离老师。”

　　我说得很小声，却又很清晰。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啜泣声。

　　班主任没有骂我，没有指责我，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婉清，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和她，不可能的。”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班主任。

　　“江老师已经结婚了。”班主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所有的幻想，“而且……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

　　都是女孩子。

　　这六个字，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和江厌离之间，无法逾越。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塑。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我，她只是，不能喜欢我。原来，我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执念，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那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我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初一上学期的最后一节音乐课，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把整个校园都裹成了白色。江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同学们，我们这学期的音乐课，就在这场大雪中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叫住了我：“苏婉清，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盛着春水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我忽然就慌了，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我不去！我不去！”

　　我怕，我怕她会对我说更伤人的话。我怕，我怕她会让我彻底死心。

　　我抓着她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白。她的胳膊很细，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触碰她。

　　她愣住了，低头看着我抓着她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她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傻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心里的委屈和欢喜，交织在一起，让我泣不成声。我松开手，却又像是舍不得，我猛地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的怀里，有淡淡的栀子香，有阳光的味道，有让我心安的气息。

　　我把脸埋在她的衬衫上，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我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泄露所有的心事。我只想抱着她，就这么抱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她。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