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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初见,心字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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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年的九月,风是浸了桂花糖的软,阳光筛过香樟的枝桠,碎金似的落满初一(六)班的窗棂。
我叫苏婉清,十二岁,扎着紧绷的高马尾,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的木纹。上课铃还没响,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夏末的尾巴拽住,邻桌的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来的各科老师,我拢着课本,心里揣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这是初中的第一节音乐课。
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刻,蝉鸣倏忽间就哑了。
风裹着一缕淡淡的栀子香漫进来,裹挟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白的腕骨,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她走到钢琴前,指尖搭在琴键上,抬眼看向我们的时候,睫毛像蝶翼似的颤了颤,眼底盛着一汪春水似的温柔。
“同学们好,我叫江厌离,是你们的音乐老师。”
声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便疯了似的擂鼓。十二岁的我,还不认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只知道那一眼,像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骤然炸开,像是久旱的荒原落下第一场雨,像是枯木逢春,像是乍见之欢,惊鸿一瞥,乱我心曲。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便是八年的沉沦。
江老师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像是有魔力。黑白琴键在她指尖跳跃,流淌出的音符不是乐谱上冰冷的符号,是带着温度的,是裹着她掌心的暖的,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在我的心跳上,震得我眼眶发酸。她教我们唱《茉莉花》,声音清婉,像江南的烟雨,缠缠绵绵地绕着梁,绕着我的魂。我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唇边噙着的浅笑,看着阳光落在她发梢的光晕,忽然就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我想和她在一起,想天天听她唱歌,想天天看她笑,想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想和她一起,把日子过成歌。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假装看着课本,耳根却烫得能煎鸡蛋。邻桌的女生戳了戳我的胳膊,小声说:“苏婉清,你脸怎么这么红?”我摇摇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满心的欢喜和慌乱就会溢出来。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我看着江老师收拾教案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空落落的。她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扒着窗户,看着她的身影穿过香樟的林荫道,看着她的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看着她渐渐走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从那天起,我的初中生涯,多了一项隐秘的心事。
每节音乐课的铃声,都像是我的救赎。我会提前五分钟坐得笔直,把课本摆得整整齐齐,眼睛盯着门口,等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她讲课的时候,我从不走神,哪怕是重复了无数遍的乐理知识,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裹了蜜。她提问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举手,哪怕声音发颤,哪怕回答得磕磕绊绊,只要能被她多看一眼,只要能听见她对我说一句“很好”,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下课之后,我会像个游魂似的,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我知道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三楼,靠窗的位置;我知道她喜欢在课间泡一杯菊花茶,茶杯是素色的陶瓷;我知道她批改作业的时候,会微微蹙着眉,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尖。我常常躲在办公室门口的拐角,看着她伏案的身影,一看就是一节课的时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边,那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刻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日子像指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滑过。我心里的藤蔓,也随着日子,一点点地疯长,缠绕着江厌离的名字,生根发芽。
十二岁的我,还不懂得什么是“克制”,什么是“分寸”。我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她。
某个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很吵,窗外飘着零星的雨丝。我攥着一支笔,趴在课桌上,对着一张素笺,咬着嘴唇,绞尽脑汁地写着心里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汹涌的情绪,只能笨拙地写下:“江老师,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弹钢琴的样子。我想和你在一起。”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赤诚。我把信纸叠成一只纸鹤,塞进同桌男生的手里,红着脸说:“帮我……帮我送给江老师。”
同桌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接过纸鹤,眨眨眼:“行啊,不过你写的啥?”
“你别问。”我慌慌张张地推开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看着他跑出教室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我想象着江老师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是惊讶?是错愕?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欢喜?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我的心,也乱了一夜。
第二天的音乐课,我坐在座位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江老师的眼睛。她讲课的声音依旧温柔,可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像羽毛,轻轻拂过我的背脊,让我浑身都绷紧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我跑到教学楼的拐角,靠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然后,同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苏婉清,你给江老师写的信,我看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看到的?”
“我昨天给她送教案,看到她的书里夹着一只纸鹤,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同桌挠挠头,一脸无辜,“我就好奇,拆开看了看。结果刚看了两行,其他老师就进来了,他们也凑过来看,还问……问江老师这是谁写的。”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羞耻感像潮水似的,瞬间将我淹没。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群老师围着那封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江老师,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会不会觉得我很荒唐?会不会……从此就讨厌我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推开同桌,捂着脸,疯了似的往操场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可我顾不上,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喜欢一个人,带来的锥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