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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标本(续) ...

  •   记忆断裂,重组。

      新的场景。

      那是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第一世长大后的君荼白,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仔细整理着便服的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但深处藏着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紧张。

      他已经潜入这个人口贩卖集团六个月了。
      表面身份:王建国的养子,被派来帮忙打理一些“生意”。

      真实身份:卧底警察。
      警号:07429。
      任务代号:“归巢”。

      今天下午三点,他将拿到最关键的一批账本和交易记录。如果顺利,今晚之前,证据就能送出去。这个盘踞二十多年的网络,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很暗,老房子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
      楼下有说话声。

      不止王建国一个人。

      “……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一个陌生的男声,“上次老李说,看见他在仓库后面转悠,像是记什么东西。”

      “他是我养大的,我清楚。”王建国的声音,“就是好奇心重了点。”

      “好奇心重?”另一个人冷笑,“老王,你别忘了,他可是从你手里逃出去过一次的人。现在又回来……”

      “闭嘴!”

      楼下安静了几秒。

      君荼白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怀疑了。

      他转身想退回房间,但已经晚了。

      楼梯下方,三个男人走上来。为首的是王建国,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瘦高,脸上有道疤;一个矮壮,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小白,”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哪儿啊?”

      “下楼。”君荼白尽量让声音平稳,“不是说下午要送货吗?”

      “送货?”瘦高男人笑了,“送什么货?送你上路吗?”

      话音未落,矮壮男人已经扑上来。

      君荼白侧身躲开,同时抬肘击向对方肋下,这是警校格斗课的标准动作。矮壮男人闷哼一声,动作却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拧。

      关节错位的剧痛。

      君荼白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刀。但瘦高男人已经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地。

      “搜身。”王建国说。

      矮壮男人在他身上快速摸索,很快找到了那把折叠刀,还有藏在鞋跟里的微型相机和录音笔。

      “果然。”瘦高男人拿起相机,翻看着里面的照片,“拍得还挺清楚。账本,名单,交易记录……警察同志,功课做得不错啊。”

      王建国走到君荼白面前,蹲下身。

      “我养你这么多年,”他轻声说,“供你吃,供你穿,教你做事。你就这么报答我?”

      君荼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被你卖掉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有没有机会报答你?”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带下去。”

      记忆跳转。

      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轻轻摇晃。空气里有霉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君荼白的左手被铐在一条水管上。

      手腕上的金属锁扣,就是沈鉴展示的那种内侧有细密的倒齿。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倒齿立刻咬进皮肉,血渗出来。

      “别挣扎。”王建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烟,“那玩意儿,越挣扎咬得越深。三个小时,能咬到骨头。六个小时,你这只手就废了。”

      他吐出一口烟。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还有哪些同伙?证据准备送到哪儿?”

      君荼白没说话。

      “不说也行。”王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他朝门外招招手。

      瘦高男人和矮壮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各种东西——电线,钳子,还有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先从这个开始。”王建国拿起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药水,“这玩意儿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特别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疼痛。”

      针头刺进颈侧的静脉。

      冰冷的液体推入血管。

      起初没什么感觉。

      然后,世界开始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

      还有疼痛。

      手腕上的锁扣,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像有千百根针在同时刺入。倒齿已经咬穿了表皮,嵌进真皮层。

      “现在,”王建国蹲下身,看着他,“告诉我,你的接头人是谁?”

      君荼白咬紧牙关。

      摇头。

      王建国叹了口气走到了门口。

      “那就继续。”

      ---
      记忆变得破碎,混乱。

      时间感消失了。

      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

      画面断断续续:

      瘦高男人用电线缠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骨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矮壮男人拿着钳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最后钳子夹住了他左手小指的指甲,一点点往外拔。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被折磨。偶尔会问几句,得不到回答,就摆摆手让人继续。

      疼痛变得麻木。

      意识开始模糊。

      但手腕上的锁扣始终在,倒齿随着他无意识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咬。皮肉被撕裂,血液凝固了又被撕开,最后露出了白色的腕骨。

      那个月牙形的伤口,就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

      锁扣的半圆形金属环,在他手腕上烙下了永久的印记。

      ---

      记忆再次跳转。

      不知道第几天。

      也许只过了一天半,但他觉得每一秒都很难熬。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王建国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

      “陈少。”王建国说,“就是这小子。”

      被称为“陈少”的男人走到君荼白面前,仔细打量他。

      “警察?”他问。

      君荼白抬起沉重的眼皮,没说话。

      “有点意思。”陈少笑了,笑容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我最讨厌警察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警察。”

      他伸出手,捏住君荼白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知道吗?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对待不听话的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弄死它,而是……让它再也不敢不听话。”

      他松开手,对身后的人点点头。

      几个人上前,解开锁扣。倒齿从血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君荼白闷哼一声,几乎昏过去。
      但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地上。

      “录下来。”陈少说,“这种镜头,有些人喜欢看,能卖个好价钱。”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更多的声音。

      更多的……

      君荼白在现实里剧烈挣扎,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

      “稳住!”沈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记忆!呼吸!深呼吸!”

      但那些感觉太真实了。

      皮肤被触碰的恶心,骨头被压碎的疼痛,还有那种……从里到外被彻底碾碎的耻辱。

      就在意识快要崩溃的边缘——

      画面突然变了。

      是一个山洞。

      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里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他躺在石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叫秦牧,也是那个在仓库里给他书的男人,正在处理他的伤口。

      “你运气好。”秦牧声音沙哑,“他们以为你死了,扔到后山。我采药经过,把你捡回来了。”

      他顿了顿。

      “但你活不了多久。内脏损伤太严重,除非……”

      “除非什么?”

      秦牧沉默了很久。

      “除非你愿意,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什么路?”

      “蛊。”秦牧说,“古时候南疆部族用来‘续命’的秘术。以蛊为媒,以血为契,把几个人的命数连在一起。受伤的人可以借用健康人的生命力,吊住一口气。健康的人……会分担伤痛。”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书。

      “这里面记载了‘共生蛊’。你的情况需要至少三个人自愿献出部分生命,结成共生体。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其他人就不会真正死去。”

      君荼白盯着那本书。

      “代价呢?”

      “代价是……”秦牧合上书,“你们会永远绑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而且,每次有人濒死,契约就会强制启动‘轮回’——时间会倒退回某个关键节点,一切重来。直到……直到某个轮回里,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但每一次轮回,主要承受者,也就是受伤最重的人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承受不了那么多次重复的创伤。”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君荼白说:

      “我需要……三个人?”

      “至少三个。”秦牧点头,“而且必须完全自愿。契约一旦结成,就无法解除。”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地下室里的女孩们,仓库里被关押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已经被卖到更远地方的受害者。

      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还活着,还在等。

      等他去救。

      但他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

      “好。”

      他说。

      “我同意。”

      记忆再次跳转。

      山洞里,地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秦牧换上了古老的祭司服饰,手里拿着一把骨刀。

      三个人站在阵图外。

      第一个人:陆予瞻。

      那时候他还不是律师,是刚毕业的学生。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君荼白的队长。在那次失败的卧底行动中,他带队去救援,但去晚了。找到君荼白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看着石台上的君荼白,眼睛通红。

      “自愿吗?”秦牧问。

      “自愿。”陆予瞻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

      第二个人:沈鉴。

      那时候他已经是研究员,研究神经科学和记忆存储。他是秦牧的学生,对“共生契约”的科学原理感兴趣。

      “自愿吗?”

      “自愿。”沈鉴盯着碗里的血,“但我想记录整个过程。”

      第三个人:周屹。

      退伍兵,身手好,话少。他弟弟也被那个集团拐卖了,他发誓要救出弟弟。

      “自愿吗?”

      周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腕。

      秦牧割开四人的手腕,取血。血在陶碗里混合,加入草药和蛊虫卵。

      念诵咒文。

      蛊虫孵化,发光,分成四股钻入四人的手腕。

      剧痛。

      但君荼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了。

      伤口还在疼,但不再致命。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心脏涌向四肢,修复着破碎的身体。

      同时,他感觉到另外三个人的存在。

      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生命。
      契约结成。

      共生开始。

      秦牧放下骨刀,脸色苍白。

      “契约已成。”他说,“从今以后,你们四个,命数相连,福祸与共。君荼白是主载体,他的伤,你们分担。你们的命,他借用。不过这一世他损伤太严重,你们的命借给他,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共生蛊会根据主载体的执念,生成一个‘核心目标’。在目标达成之前,轮回不会真正停止。”

      四人看向他。

      “什么目标?”君荼白问。

      秦牧看着他。

      “你心里最想完成的事。”

      君荼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救出所有被拐卖的人。”

      “摧毁那个集团。”

      “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秦牧点头。

      “那么,这就是契约的目标。”

      “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无论你们轮回多少次,无论死多少次——时间都会倒流,一切重来。”

      “直到……所有人类都得救。”

      话音落下。

      山洞开始震动。

      画面扭曲,破碎。

      “记忆解压完成。”

      沈鉴的声音把君荼白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左手腕的疤痕灼热要烧穿皮肤,但那种热……和记忆里的感觉不一样。

      记忆里的是铁钳烙在皮肤上的灼痛,锁扣嵌进骨头的撕裂。

      现在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君荼白慢慢坐起来,呼吸急促。脑子里塞满了画面——仓库、地下室、铁钳、锁扣,还有那些……他刻意屏蔽掉的片段。

      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个月牙形的疤痕,确实是刑具在他身上烙下的永久印记。

      “现在你知道了。”沈鉴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第一世的完整真相。”

      君荼白抬起头,声音嘶哑:“王建国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世就死了。”沈鉴说,“陆予瞻带队突袭那个窝点,他们拒捕,被当场击毙。尸体后来被那个集团的人处理了,连坟都没有。后来你的身体实在撑不下去,我们调查一半又进入了下一个轮回,每个轮回都是在你17岁的时候重启,我们把第一世契约的日期当成你的生日,约定好你每一轮回的24岁再来找你,虽然前146次都没有太好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

      “但这一世……王建国他们死得更早,你也不抵触第一世的记忆了。”

      “陆予瞻他听到了王建国当时的想法:他在想,等玩够了,就把你扔后山喂狗。反正警察死了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君荼白的拳头握紧了。

      舌尖被咬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看完那些记忆后,陆予瞻来找我。”沈鉴继续说,“他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他说,这一千多年来,他每次轮回都要重新看你死一次,每次都想如果能早点到就好了,如果能救下你就好了。”

      “但这次,他看到了施害者视角的记忆。看到了第一世那些人是怎么笑着折磨你的,看到了王建国是怎么冷漠地看着的。他说……他受不了了。”

      沈鉴转过身,“你的“养父”他们这一世虽然还没做什么,但是做了更恶心的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沈鉴终于开口,“一个被王建国领养凌虐致死的男孩陈山,他的哥哥陈海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王建国,说有笔大生意。王建国信了,带着李秀兰去了约定的仓库,就是第一世关押你的那个仓库,现在已经废弃了。”

      他顿了顿。

      “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废弃的仓库,黑暗。

      沈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把王建国铐在同一条水管上,铐了三天三夜。倒齿咬进皮肉,咬到骨头。第三天晚上,王建国开始求饶,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但他们只是坐在他对面,像他对他们孩子做的那样,看着他。”

      “李秀兰在旁边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她只是听王建国的。他们问她,那你看到那个孩子被折磨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阻止?”

      沈鉴停了很久。

      “李秀兰回答不上来。她只是哭,说她怕,说王建国会打她。”

      “第四天早上,陆予瞻去了仓库。他站在王建国面前,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世的事。王建国当然不记得,但他看到了陆予瞻的眼睛。我想,他应该是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恨。”

      “然后陆予瞻说:‘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

      “‘我记得你是怎么对他的。我记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所以今天,你得还。’”

      君荼白睁开眼:“然后呢?”

      “然后陈海先动手了。”沈鉴说,“用的铁钳,电线,还有……其他东西。”

      “李秀兰呢?”

      “让她在旁边看着。”沈鉴说,“看完全程。然后问她,现在知道什么叫疼了吗?”

      “她怎么说?”

      “她吓疯了。”沈鉴摇摇头,“一直尖叫,说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没敢拦。最后陈海给了她一个痛快。比王建国痛快。”

      实验室又陷入沉默。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来,在纯白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尸体……”君荼白问。

      “处理了。”沈鉴说,“永远不会被找到。警方会列为失踪案,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陈海后来因为得了绝症去世了。”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了。”

      “你觉得我们冷血吗?”

      然后他说:

      “不,我更恨我自己,他们曾经对受害人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有能力阻止。又因为我,让你们沾上肮脏的血。”

      沈鉴愣了一下。

      君荼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流,行人,早餐摊升起的蒸汽。

      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世界。

      但在这个世界的地下,藏着一段持续了147次轮回的仇恨和复仇。

      “陆予瞻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基金会。”沈鉴说,“他昨晚又失眠了,应该是……又梦到那些记忆了。”

      “我要去见他。”君荼白说。

      “现在?”

      “现在。”

      沈鉴看了看时间:“他应该在开会。我送你过去。”

      “不用。”君荼白摇头,“我自己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他说。”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但记住,不要提太多。陆予瞻他……不太能谈关于你的事。”

      “我知道。”

      君荼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沈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我想这本就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

      君荼白推门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左手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晨光下,疤痕呈现出暗红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那是蛊丝在皮下游走的痕迹。

      这个曾经代表屈辱和痛苦的印记,现在成了契约的锚点,轮回的起点。

      也成了……那三个人为了复仇,不惜染血的证明。

      他握紧拳头,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很暗,后面跟着过去一千多年积压下来的,沉重的、无法摆脱的回声。

      文华遗产基金会大楼,顶层办公室。

      陆予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但已经冷了。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有淡淡的青色胡茬。

      昨晚他又没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

      那个二十四岁,眼神明亮,笑着说“队长,这次一定能成功”的年轻警察。

      那个后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临死前还在问“救出来几个”的君荼白。

      陆予仰起头,把冷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开了,君荼白走进来。

      陆予瞻转过身,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惯常的笑容。

      “荼白?你怎么来了?沈鉴那边结束了?”

      君荼白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队长。”

      陆予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君荼白说,“差不多想起来了。”

      陆予瞻的手开始发抖。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但他没管,只是盯着君荼白。

      “你……你想起了多少?”

      “该想起的都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也都忘了。”君荼白轻声说,“仓库…卧底…你带人来救我。”

      陆予瞻的呼吸变得急促。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我应该更早到的,我应该……”

      “不是你的错。”君荼白打断他,“从来都不是。”

      陆予瞻摇头,眼泪掉下来。

      “是我的错。如果我再谨慎一点,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同意你去卧底……”

      “那我也会用别的方式去。”君荼白说,“你知道我的性格。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轻轻抱住陆予瞻。

      这个总是温润从容的男人,此刻在他怀里颤抖得像片叶子。

      “队长,”君荼白在他耳边轻声说,“一千多年了。该放下了。”

      陆予瞻抓住他的后背,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放不下……”他哭着说,“每次看到你死,我都放不下……每次轮回,我都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救你,但每次……”

      “这次不一样。”君荼白说,“这次我会活着。而且这次,我们一起。”

      陆予瞻慢慢平静下来,但还在抽泣。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擦了擦眼泪,重新戴上眼镜,虽然镜片上还有水汽。

      “沈鉴都告诉你了?”他问。

      “嗯。”君荼白点头,“还有关于王建国和李秀兰的事。”

      陆予瞻的表情又变得紧绷。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不。”君荼白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不值得让你脏了手。”君荼白看着他,“那种人,不值得你记住,更不值得你为他们背负罪孽。”

      陆予瞻笑了,笑容很苦。

      “但我已经背负了。”他说,“每次轮回醒来,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死前的样子。现在,加上他们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给你。”

      君荼白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名单。

      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纸张很旧了,边缘泛黄。

      标题是:“未解救人员名单(第一轮)”

      下面列着147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年龄,性别,失踪时间,最后出现地点。

      在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目标:全部找回。时限:无限期。”

      签名:君荼白(那是他第一世的字迹)

      陆予瞻:“……你临死前说,一定要找到他们,让他们回家。”

      君荼白看着名单,说:“但他们在第一世已经死了。我们怎么‘找’?怎么‘回’?”

      陆予瞻沉默片刻,眼神深邃:“荼白,我们找了147世,早就明白他们回不来了。我们要找的,是让他们真正安息的方法,是捆住他们灵魂的那把锁。陈子轩、晨星基金会……他们现在还在用那把锁,从死人身上榨取好处,还想制造新的死人。还有,老鬼这个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干。他的话你听一半就好。”

      君荼白恍然,握紧名单:“我明白了。”

      君荼白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147个人。

      147次轮回。

      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所以这一世,”他抬起头,“我们要完成它。”

      “对。”陆予瞻点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子轩。”陆予瞻的眼神冷下来,“他不仅知道蛊术和轮回的事,他还……从老鬼那里买了一对‘子母蛊’。”

      君荼白皱眉:“他想控制谁?”

      “不知道。”陆予瞻说,“但母蛊在他手里,子蛊……可能已经种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人身上,也可能还没种。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威胁。”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而且我怀疑……他可能和王建国有过接触。在王建国死前。”

      君荼白的心沉下去:“他知道了什么?”

      “可能知道的不多。”陆予瞻说,“但哪怕只知道一点点关于蛊术和轮回的事,对他来说就够了。他是个疯子,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君荼白。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完成那147个人最终的愿望。第二,解决陈子轩。”

      “怎么解决?”

      陆予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用蛊术。”

      “但蛊术不是不能用来害人吗?”君荼白记得秦牧说过,“害人的蛊会有反噬。”

      “对。”陆予瞻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既不算害人,又能限制他的方法。”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很旧的笔记。

      “这是秦牧留下的手稿,里面记载了几种特殊的蛊。其中一种,叫‘忘川蛊’。”

      他翻开笔记,指着一页。

      “中蛊者会逐渐忘记最执着的事。如果陈子轩执着的是永生,那么中了这个蛊,他就会慢慢忘记这个执念,最终……变成普通人。”

      君荼白看着那页笔记上的图解——一条银色的蛊虫,盘绕成一个环。

      “这蛊……怎么下?”

      “需要接近他。”陆予瞻说,“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蛊种在他身上。”

      “这很难。”

      “所以需要计划。”陆予瞻合上笔记,“沈鉴已经在收集陈子轩的行踪习惯,周屹在监视他的保镖团队。等时机成熟,我们就行动。”

      君荼白点点头。

      他看着手里的名单,看着那147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

      “在开始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归家孤儿院。”君荼白说,“沈鉴说,那个仓库现在变成了孤儿院。我想去看看。”

      陆予瞻沉默了一下。

      “那里……可能会有不好的回忆。”

      “我知道。”君荼白说,“但我想去。我想看看,那个曾经关押过那么多人的地方,为什么这一个轮回会变成那个样子。”

      陆予瞻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用。”君荼白摇头,“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如果陈子轩的人在那里……”

      “那我就更该去了。”君荼白说,“如果他的人在那里,就说明那里还有秘密。如果不在……那我也能安心。”

      陆予瞻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君荼白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但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追踪器,只有纽扣大小。

      “贴在身上。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知道。”

      君荼白接过,贴在手表内侧。

      “谢谢。”

      “还有,”陆予瞻看着他,“如果你在那里……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到。”

      君荼白点点头。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

      “队长。”

      “嗯?”

      “谢谢你这147次……都没有放弃我。”

      陆予瞻笑了。

      虽然眼里还有泪光。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君荼白也笑了。

      然后他推门离开。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离开大楼时,天已大亮。

      晨光刺破云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镀了一层金边。街道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早餐摊的吆喝声、学生们的嬉笑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个寻常的清晨。

      君荼白站在楼下,却觉得自己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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