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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方舟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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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上百双眼睛同时转过来时,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君荼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头盔面罩上结出了细密的霜花。
培养舱里的孩子悬浮在泛着荧光的营养液中,皮肤呈现出尸蜡般的青白。他们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占据了半张脸,瞳孔黑得像深井,反射不出任何光线。最诡异的是,所有孩子的眼皮都以完全相同的频率眨动,嗒、嗒、嗒,像上百台精密的节拍器。
“别对视超过三秒。”陆予瞻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他们的视网膜植入了神经诱导回路,对视会触发强制共感。”
君荼白立刻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
就在刚才那短短两秒的对视中,他“尝”到了一股味道,是直接在大脑皮层炸开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廉价糖果的甜腻腥气。那是这些孩子被灌入营养液前,基金会“安抚”他们用的气味标记。
“精神蜂巢。”陆予瞻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孩子的大脑被改造成中继节点,串联成一个分布式意识网络。他们现在……不算是独立的个体了。”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培养舱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裂缝是从内部产生的,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舱体内部同时按压。裂缝迅速蔓延,交织成蛛网,透过裂隙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脉动的光。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手指的动作却异常灵活。它抓住舱体边缘,咔嚓一声掰下一大块强化玻璃,就像掰断一块饼干。
然后,“孩子”爬了出来。
它,不确定是否还能用“他”,落地的姿势很怪,手脚并用,像一只刚学会爬行的幼兽。它抬起头,脖子发出咯咯的关节错位声,以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将脸完全扭向君荼白的方向。
它的嘴咧开了。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细齿。没有舌头,只有一截黑色的、像电缆一样的管状物在口腔深处蠕动。
“欢……” 它发出声音,那声音是从胸腔,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它的声带已经被某种机械装置取代,“迎……”
第二个培养舱裂开。
第三个、第四个……
短短二十秒,实验室里站满了这些“东西”。它们不再维持人形,有的四肢反关节弯曲,有的脊柱扭曲成螺旋状,有的胸口裂开,露出里面还在搏动的、连接着无数导管的器官。
但它们都在笑。
用同一张裂到耳根的嘴,用同一种痉挛般的面部肌肉抽动,发出同一种嗬嗬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音。
“我们是……”所有东西同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叠加,形成刺耳的共振,“方舟的……基石。”
陆予瞻向前跨了一步,将君荼白挡在身后。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暗红色的光丝在皮肤下游走。
“林墨生在哪里?”陆予瞻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些东西同时歪头。
上百个脑袋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倾斜,颈骨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父亲在……核心。” 它们回答,“他正在……分娩新世界。”
最后一个词说出的瞬间,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频闪。
明暗交替中,君荼白看见那些东西的影子在墙壁上蠕动。独立的、扭曲的、像黑色沥青一样沿着墙壁爬行的活影。影子所过之处,金属墙壁表面留下腐蚀般的焦痕。
“父亲说……你们是污染。” 影子们开口,声音直接从墙壁里渗出来,“要……净化。”
灯光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持续了不到半秒。
然后,应急红光乍亮,将整个实验室浸入一片血海般的色调中。
在红光映照下,那些东西的眼睛,全部变成了纯白色。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两颗惨白的、像剥壳熟鸡蛋般的眼球。而眼球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蠕动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移动,在重组,最后……
凝聚成文字。
每一颗眼球上,都浮现出一行不同的文字:
“救救我”
“好痛”
“杀了我”
“妈妈”
“不想忘记”
……
上百行不同的文字,在上百颗眼球上同时滚动。那是这些孩子被抹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被基金会提取、压缩、印刻在改造后的视觉神经上,成了某种病态的装饰纹样。
君荼白的胃一阵又一阵的翻涌。
那些文字开始变化。
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擦除重写,所有眼球上的文字逐渐统一,变成同一句话:
“加入我们”
接着,是同一行数字:
“3-17-24-71”
最后,是一个坐标:
“北纬37°14′06″西经115°48′40″”
——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最后……通牒。” 所有东西同时说,裂开的嘴里,那截黑色管状物伸了出来,像触须一样在空气中摆动。
红光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闪烁。
君荼白看见实验室的墙壁在融化,像高温下的蜡,流淌下来,露出后面……另一层空间。
一个由无数蠕动内脏和神经束编织成的、活的腔体。腔壁在有规律地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而那些“孩子”——它们的身体正在和腔壁融合,像蜡烛融化进烛台,成为这活体建筑的一部分。
“视觉污染!”陆予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闭上眼睛!用听觉定位!”
君荼白死死闭上眼睛。
但闭眼后的黑暗里,浮现出了更清晰的东西,一座由记忆碎片堆砌成的迷宫。
迷宫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封存着无数场景:生日派对、医院病床、学校教室、黑暗的地下室……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孩子在哭,在尖叫,在无声地哀求。
而迷宫的通道尽头,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背对着他。
那个人在哼歌。
调子很老,很轻,是几十年前的摇篮曲。
“荼白。”那个人,林墨生开口了,但没有回头,“你知道吗?人类最深的恐惧,不是疼痛,不是死亡,是……”
他缓缓转身。
“……被遗忘。”
君荼白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他的眼皮。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实验室里,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百面等身镜。
镜子围成一圈,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他的脸。但每一张脸,都是他不同死亡时的样子:中弹的、溺水的、焚烧的、窒息的……
而镜子之间的空隙里,“站”着林墨生。
他双脚离地十公分,脚尖自然下垂。他的白大褂下摆无风自动,像浸泡在看不见的水流中。最诡异的是他的脸: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但眼神苍老得像活了几千年。这种矛盾感让人生理性不适。
“欢迎来到‘回音室’。”林墨生的声音直接在君荼白颅腔内响起,避开了耳膜,“这里储存着所有被方舟吸收的意识……的回声。每一个回声,都是一份遗产。”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面镜子滑到君荼白面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样子,而是一个年轻人,眉眼和君荼白有七分相似,但更书卷气,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白大褂。
君远山。
君荼白的祖父。
那个在他八岁时突然离开的祖父。
君荼白突然发现一件事,他似乎从出生就没见过父母。
镜中的君远山正在实验室里工作,神情专注。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看向君荼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
君荼白读出了那个口型:“快跑。”
然后,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君远山的影像开始扭曲、溶解,最后化作一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
“你祖父是个天才。”林墨生飘到镜子旁,用指尖轻轻抚摸镜面,“他最早提出了‘意识连续性理论’。但很可惜,他太……软弱了。在最后关头,他退缩了。”
“因为退缩,他成了这宏大交响乐里第一个哑掉的音符。”
林墨生张开双臂,四周上百面镜子同时震动。镜中那些死状各异的“君荼白”齐齐转头,死盯着站在中央的活人。
“而你,荼白,你是一百四十七世轮回筛选出的完美载体。你的痛苦经过了千锤百炼,是这世上最纯粹的能源。”
君荼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下意识后退,脚下却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他低头。不知何时,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不见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黑水。水里漂浮着破碎的文件、老式磁带,还有……一只红色的儿童凉鞋。
极度的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入脑髓。
这里是内华达的沙漠腹地,哪里来的水?
“别听他的!”
一声怒喝撕开了层层叠叠的幻象。
现实像接触不良的屏幕闪烁了一瞬。君荼白看见了红光闪烁的实验室,看见陆予瞻挡在自己身前。陆予瞻右手手臂上的石膏已经彻底崩碎,整条手臂呈现出骇人的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游走。
他手里没有刀。他的右手本身就是一把活着的凶器。
“林墨生,把人当电池,把灵魂当燃料。”陆予瞻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糙感。他竟直接伸出那只异化的右手,抓向空气中虚无的红光,“那你有没有试过,被自己制造的地狱反噬?”
他猛地发力,掌心爆出一团刺目的血色符文。空气中传来类似玻璃崩裂的脆响。
那是空间的裂痕。
“荼白,闭眼!数到十!”陆予瞻吼道。他的双眼瞬间全黑,漆黑的雾气从七窍喷涌而出,与实验室里无处不在的红光剧烈对撞。
这是两种极致黑暗的博弈。陆予瞻在燃烧自己的魂力,强行在这片精神蜂巢中撕开缺口。
君荼白闭上眼。
一片黑暗中,感官却变得错乱。他闻到了硝烟味,那是第三世死在枪口上的味道;他感到窒息,那是第十世溺死在深海的感觉。一百多世的死亡记忆在精神污染下复苏,叠加在他的□□上。
“一……”他开始数数。
脚下的水漫过了膝盖。水很烫,像煮沸的血。
“二……”
有人在抓他的脚踝。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水下扯着他往下沉。是那些培养舱里的孩子。
“三……”
“快跑。” 祖父的声音在耳边极其清晰地响起,伴随着老式打印机的嘈杂声。
君荼白猛地睁开眼。
他不在实验室,也不在水里。
他站在一间老旧的书房里。阳光从积灰的窗户射入,空气里漂浮着尘埃。这是他八岁前住过的老房子。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爷爷?”君荼白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林墨生。
林墨生穿着那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微笑着,那张脸依旧光滑如新,与这陈旧的房间格格不入。
“你的记忆真有趣。”林墨生把照片递过来,“你从来没怀疑过吗?为什么你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父母的存在?”
君荼白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口之家。年轻的君远山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但女人的脸是空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去了。
“因为他们从未存在过。”林墨生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周围的书架开始像蜡一样融化,“荼白,你和那些培养舱里的东西没有本质区别。你是彼岸最好的作品,也是我计划中……最后的钥匙。”
“撒谎。”
君荼白将照片捏成一团。他感到了愤怒,但这愤怒却让他从那种虚浮的梦境感中挣脱出来几分。
“陆予瞻在哪里?”他盯着林墨生快要融化的脸。
“他?他太忙了。”林墨生指了指上方。
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悬的黑色海洋。海面下,陆予瞻正被无数半透明的触手缠绕。那些触手由无数张痛苦的人脸组成,它们在啃噬陆予瞻的身体,每一次撕咬,都带走一片黑色的雾气。
陆予瞻在流血,流出的血瞬间化为黑烟消散。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那只异化的右臂,斩断一根又一根触手。
但他快撑不住了。
“他为了进来救你,主动连接了方舟的防御系统。”林墨生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他正在替你承受一整个蜂巢的精神攻击。”
他凑近君荼白,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只要你放弃抵抗,融为一体,他的痛苦就能结束。来吧,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书房彻底崩塌。
君荼白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陆予瞻苦战的黑色海洋,头顶是林墨生巨大的、俯瞰众生的脸。
放弃吗?
只要放弃,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君荼白的手松开了那团照片。纸团飘落,在虚空中燃烧成灰烬。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生。
突然,他笑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林墨生。”
君荼白的声音不大,却在虚空中激起回音。
“我确实轮回了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都在痛苦中死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硬币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枚普通的、在便利店找零的一元硬币。
那是陆予瞻在机场给他买咖啡时剩下的。硬币上还带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这是他是他确认现实的锚点。
“但正因为如此,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君荼白握紧硬币,金属的冷硬触感刺痛掌心,“什么是真实的疼痛,什么是虚假的幻觉。”
虚空开始震荡。
下方的黑色海洋中,陆予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破吧!”
君荼白低喝一声。
硬币被他高高抛起。像一颗子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射向头顶那张巨大的脸。
世界如镜面般破碎。
……
北京,特别行动指挥中心。
警报声尖锐得要刺破耳膜。
“沈教授!数据溢出了!这不可能!”技术员惊恐地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
沈鉴站在主控台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湿透了衬衫。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快得连成一片光栅。
“没什么不可能的。”沈鉴咬着牙,镜片后反射着冷光,“林墨生急了。他在尝试强制融合君荼白的意识,但他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屏幕中央,那个死神般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停滞。
3-17-24-71
“这不是倒计时,也不是坐标。”沈鉴盯着那行数字,瞳孔骤缩,“我早该想到的!这是脑波频率!是那些被囚禁意识的‘共振频率’!”
“郑队!”沈鉴猛地回头,声音嘶哑,“通知前线所有小队,无论在哪个据点,立刻找到主机房!我要你们把所有备用能源都接载到信号发射器上!”
“你要干什么?”郑国强问。
沈鉴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林墨生想用这些孩子的意识做盾牌,”他狠狠按下按键,“我就把这面盾牌,变成炸弹,在他脑子里引爆!”
“广播开始。频率:3-17-24-71。全频段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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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内华达沙漠上空,大气层之外。
一双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方舟”。
那是高维观测者。
它正在扫描君荼白的数据。
【扫描结果:】
【样本:君荼白】
【记忆流:呈现高度混乱与悲剧性闭环(147次死亡轮回)。】
【结论:符合低维生物在绝望中的逻辑特征。未发现“觉醒”或“欺诈”迹象。】
【判定:威胁等级低。继续观察。】
高维生物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