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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方舟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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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陆予瞻敲开了君荼白的房门。
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黑色战术裤,深灰色衬衫,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提着一个沉重的装备箱。
“准备好了吗?”他问。
君荼白看了一眼那个箱子:“里面是什么?”
“行动需要的装备。”陆予瞻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刻满符文的铜镜、朱砂笔、黄符纸、还有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瓶子。
“这是……”
“基金会用科学结合巫蛊,我们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们。”陆予瞻拿起一个瓶子,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黑狗血混合雷击木的灰烬,能干扰频率发生器的能量场。这些符文镜可以反射jing神攻击,黄符纸……”
他顿了顿。
“是用来封印的。”
“封印什么?”
陆予瞻没有直接回答。他合上箱子,看向君荼白:“荼白,北美之行会很危险。‘方舟’的安保级别是亚洲据点的五倍,而且林墨生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君荼白摇头:“那些孩子等不了。而且……”
他看向陆予瞻打着石膏的右手。
“你的手……”
“不影响。”陆予瞻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这些年,我两只手都能用。只是平时习惯用左手,右手……留作底牌。”
君荼白突然想起立交桥下的战斗,陆予瞻用手持血刃切开敌人喉咙的画面。那一看就不是临时学会的招式,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技。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问。
陆予瞻沉默了很久。
“从你第一世死的那天开始。”他最终说,“我看着你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些人笑着离开。那时候我就知道,温柔救不了人,规矩杀不了鬼。要对付他们,得变成比他们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君荼白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陆予瞻在每一世里学习、准备、隐藏,把所有温柔留给君荼白,把所有黑暗留给自己。他学会了用左手冲咖啡,学会了用右手杀人,学会了在温和的微笑下藏起血淋淋的刀刃。
“值得吗?”君荼白轻声问。
陆予瞻笑了。
“只要你活着,就值得。”
——
窗外暴雨如注。
屋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温馨。
君荼白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鲜虾云吞面。
这是陆予瞻用一只手刚做好的。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上面还撒了一小把……葱花,没放香菜。
君荼白愣住了。
他因为记忆错乱总是健忘,但他记得自己从小就不吃香菜,且对虾仁必须去虾线这种细节极其挑剔。
但这碗面,完美地避开了他所有的雷点,甚至连虾仁的大小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趁热吃。”
陆予瞻从厨房出来,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陆队。”
君荼白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陆予瞻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是啊,他怎么知道的?
在他的记忆里,他和君荼白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的。在部队也不常见面,谁还管吃不吃香菜?
在他的印象中,君荼白应该是个为了任务可以吞下腐肉的士兵才对。
可是刚才在厨房里,当他拿起香菜的那一刻,手指本能地就把香菜扔掉了。
甚至在包云吞的时候,他的肌肉记忆自动替他挑去了每一根虾线。
这种熟练度,仿佛他曾经在某个宁静的岁月里,为这个人做过几百次、几千次这样的饭。
“……直觉。”
陆予瞻生硬地给出一个解释,那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大概是某一世轮回里,你太挑食,被我骂过。”
君荼白看着他。
直觉告诉他,陆予瞻在撒谎,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相。
每个争分夺秒的轮回里,谁会有闲情逸致去记“不吃香菜”这种矫情的细节?
除非……
在那些血腥的记忆碎片之下,还藏着另一段被遗忘的、温柔的时光。
君荼白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云吞放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因为一种莫名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谢谢。”君荼白低声说。
陆予瞻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去倒水,左手却在微微发抖。
因为就在刚才君荼白吃面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阳光明媚的午后。
没有血,没有死亡。
只有17岁的君荼白,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笑着对他说:
“陆哥,这家的云吞最好吃,以后你学会了做给我吃好不好?”
“谁要伺候你这少爷。”年轻的陆予瞻嘴上嫌弃,眼里却全是笑意。
“啪!”
现实中,陆予瞻手里的水杯被捏碎了。
热水烫红了他的手,但他毫无知觉。
那是什么?
那段记忆太美好,太真实,美好得和他脑子里那147世的炼狱格格不入。
是幻觉吗?
还是说……我弄丢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沙发上,君荼白察觉到了异样:“陆队?”
“没事。”
陆予瞻深吸一口气,将那段不合时宜的记忆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吃完了就去休息。今晚沈鉴守夜,我不希望看见你乱跑。明天凌晨还要出发”
他说完逃也似的走进了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在烟雾缭绕中,陆予瞻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杀过人,握过刀。
为什么……还会记得怎么包云吞?
——
凌晨四点,他们出发了。
沈鉴继续研究净化方法和破解基金会的内部网络,如有必要会移交警方协助清剿据点。君荼白和陆予瞻乘坐深夜航班飞往洛杉矶,再从洛杉矶转乘一架小型私人飞机。飞行员是陆予瞻多年前安排的暗线,可靠,且不问多余的问题。
飞机穿过云层时,君荼白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问:“周屹最后……有给你留下什么话吗?”
陆予瞻坐在他对面,正在检查装备。闻言,他动作停了一下。
“有。”他说,但没有抬头,“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陆予瞻抬起头,茶色瞳孔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对不起……要把这些事都留给你。”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周屹最后回头时说的那几个字。
对不起。
好好活。
那是命令。是一个用永恒换来的、必须执行的命令。
可惜,他一定不会执行。
“我们会让他弟弟轮回的。”君荼白说,“小屿,还有所有孩子。我会让他们都回家。”
陆予瞻点头,重新低头检查装备。
他的手指在某个符文镜上停留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镜面边缘。
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古蛊文。
那句话是:“愿以我魂,换汝长安。”
是周屹刻上去的。
在决定牺牲之前,他用最后的时间,在每一件装备上都刻了这句话。
陆予瞻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箱子,看向窗外的云海。
飞机正在穿过对流层,机身有些颠簸。
十小时后,内华达沙漠。
地表温度四十七度,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君荼白和陆予瞻穿着伪装成地质勘探人员的服装,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沿着废弃的矿道深入沙漠腹地。
“方舟的入口在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废弃铀矿。”陆予瞻看着导航,“但那条路有监控,我们得走另一条路,地下暗河。”
他调出一张老地图,上面标着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地下河道。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探矿时发现的,后来因为辐射超标被封闭。
“辐射怎么办?”君荼白问。
陆予瞻从装备箱里取出两枚玉佩:“避秽符,能抵挡三小时。够了。”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峡谷口停下,找到了那个被铁栅栏封住的矿洞入口。栅栏上挂着“危险!辐射区!禁止入内!”的牌子,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几十年没人动过了。
陆予瞻用左手轻松地拆掉了。
“进去后跟紧我。”他说,“暗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基金会放的‘守门员’。”陆予瞻先钻了进去,“用辐射变异过的生物,结合蛊术改造。不是活物,但比活物更麻烦。”
君荼白跟着钻进去。矿洞里很黑,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化学试剂的气味,地面潮湿,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音。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传来水声。
一条地下河,河水漆黑,散发着诡异的荧光。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随着水流缓缓蠕动。
“那是什么?”君荼白压低声音。
“意识水母。”陆予瞻从包里掏出一把朱砂,撒进河里,“基金会用人类脑组织培养出来的,能感知思维波动。如果被它们缠上,会陷入幻觉。”
朱砂接触到河水,发出滋滋的声音。那些白色水母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沉入水底。
“走。”陆予瞻率先踏入河中。
河水冰冷刺骨,深及腰部。君荼白跟着下去,头灯的光束在漆黑的水面上晃动。他能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碰到他的腿,又快速游开。
走到河中央时,陆予瞻突然停下。
“等等。”他说,举起左手。
前方水面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有三米高,身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扭曲的骨骼和蠕动的内脏。它没有脸,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嘴。
“辐射畸变体。”陆予瞻低声说,“生前是矿工,死后被基金会改造。它靠吸收精神能量为生,最喜欢痛苦的情绪。”
怪物张开了嘴。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君荼白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大脑。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烙铁,枪声,死亡……
陆予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和定魂钱很像,但更古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将铜钱贴在额头,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变成了全黑。眼白和瞳孔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怪物像是感到了恐惧,后退了一步。
但陆予瞻已经冲了过去。他左手按在怪物胸口,那只还打着石膏的右手猛地一扯。
君荼白看见一团暗红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从怪物体内被扯了出来。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叫,身体开始崩溃、溶解,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液体,融入河水。
陆予瞻踉跄了一下,扶着岩壁才站稳。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但脸色苍白得可怕,右手的石膏裂开了一道缝,有血渗出来。
“陆队——”君荼白冲过去想扶住他。
“没事。”陆予瞻摆摆手,喘了几口气,“只是……扯出了它的核心意识。这种东西活着比死了痛苦,我给了它解脱。”
在地下河的尽头,君荼白隐约可以看到一扇巨大的金属门。
门的上方,有一个发光的标志:一艘船,在波浪上航行。
方舟。
他们到了。
“记住。”陆予瞻最后说,“进去后,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基金会最擅长制造幻觉,尤其是针对……我们这种有创伤记忆的人。”
君荼白点头。
两人涉过最后一段河水,来到那扇门前。
门没有锁,但门缝里渗出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福尔马林混合着血腥的气味。君荼白在第一世的仓库里,临死前闻到的最后一种气味。
门内,传来轻微的、像是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还有……很多人的呼吸声。但那些呼吸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活人。
陆予瞻用左手推开了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洁白得刺眼的空间。空间里,整齐排列着上百个培养舱。
每个舱里,都悬浮着一个孩子。
他们都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他们看着君荼白和陆予瞻。
然后,上百个孩子,同时笑了。
————
同一时间,北京。
沈鉴站在市公安局特别行动指挥中心,面前是六块显示屏,分别显示着各个据点的实时卫星图像。他身边站着刑侦支队队长郑国强,一个两鬓微白、眼神犀利的中年人。
“沈教授,你提供的证据足够我们申请搜查令了。”郑国强指着屏幕,“但这几个地方同时行动,我们需要确切的时间点。”
沈鉴看了眼腕表:“内华达州时间凌晨三点整,君荼白会切断‘方舟’的主能源。那时,所有据点的外部防御会失效五分钟。你们必须在五分钟内突破第一道防线,否则备用系统启动,人质会有危险。”
“人质?”郑国强皱眉。
“每个据点地下都关押着至少三十名‘记忆供体’。”沈鉴调出一份文件,“集团通过医疗诈骗、人口贩卖等方式绑架受害者,提取他们的痛苦记忆并制成‘忆晶石’。还活着的,都处于半植物人状态。”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沉默。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问:“他们怎么敢...”
“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创造永恒。”沈鉴声音低沉,“林墨生,集团创始人,前神经科学家。他的妻子三十年前死于阿尔茨海默症,从那天起,他执着于将人类意识从脆弱的□□中解放。”
郑国强握紧拳头:“所以他贩卖痛苦?用别人的地狱来搭建自己的天堂?”
“更糟。”沈鉴调出另一组数据,“他相信只有极致的痛苦才能淬炼出‘纯粹的意识’,因此刻意制造和收集创伤。集团高层的记忆都被清洗过,只留下愉悦部分,而痛苦则被储存、交易、甚至...品尝。”
指挥中心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内华达州行动开始后,我会留在这里协助破解各据点的内部安防。”沈鉴说,“但我需要你们的人配合一件事,在每个据点寻找数字线索:3-17-24-71。”
“那个求救密码?”郑国强想起沈鉴之前提交的报告。
“周屹进入镜渊后传递了一条信息,说这个密码不仅指向位置,还指向时间。”沈鉴眼神凝重,“我们破解了位置——六大据点和公海实验室,但时间维度仍未解开。我担心...”
他话未说完,主屏幕上突然出现警报:成都据点的能量读数异常上升。
“他们在提前激活什么。”沈鉴快速操作控制台,“郑队,必须马上行动。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