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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沈鉴:关于“七天”的故事 ...

  •   第一世。君荼白死后第七天。

      秦牧师傅说,世界会在七天后重置。

      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明白“重置”意味着什么。直到君荼白的尸体在停尸房冷透的第三天,陆予瞻来找我,眼睛里的光全灭了。他说:“沈鉴,帮我查几个人。”

      他递过来的名单上,有33个名字。都是那晚仓库事件的直接参与者——用烙铁的那个人,拿钳子拔掉君荼白牙齿的那个人,还有下令开枪的小头目,还有一些做了更过分的事的禽兽们。

      “你要做什么?”我问。

      陆予瞻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得吓人。

      周屹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我注意到,这个从认识以来就像标枪一样□□的男人,手在轻微地颤抖。

      我还是查了。用我那点刚入门的黑客技术,加上师傅的人脉网,三天时间,33个人的住址、行踪、家庭关系,全部整理成册。

      陆予瞻接过资料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

      然后他和周屹消失了。

      第一天,名单上死了三个人。新闻说是“□□内讧”,但现场的照片流出来。师傅不让我看,可我偷看到了。那不是内讧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又死了四个。这次连新闻都没有,尸体在凌晨被发现,摆在废弃码头的集装箱里。有路过的流浪汉说,听见了“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第三天,师傅按住我的肩膀:“小鉴,别查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师傅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我读不懂的东西,“那些地狱,不要看。”

      但我还是看了。第四天,陆予瞻和周屹回来了一趟,换衣服。陆予瞻的白衬衫袖口沾了暗红色的污渍,他站在水池边用力搓洗,搓得指节发白。周屹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我问:“还差几个?”

      陆予瞻没回头:“六个。”

      他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杀人,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五天,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陈子轩。

      那晚陆予瞻和周屹很晚才回来。师傅让我去睡觉,但我没睡着。我听见他们在楼下的谈话。准确说,是陆予瞻在说,周屹在听。

      “在东郊的废弃屠宰场。”陆予瞻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很模糊,“明天去。”

      周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陆予瞻笑了。那个笑声我几百辈子都忘不掉。冰冷,空洞,像什么东西碎掉之后又被强行粘合起来的残响。

      他说:“死?太便宜他了。”

      第六天,他们天没亮就走了。

      师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傍晚时,他忽然对我说:“小鉴,如果……如果你觉得太难受,可以不看了。记录者也是人,人可以害怕。”

      我没听懂。

      直到深夜,陆予瞻一个人回来。

      他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身上很干净,换了一身新衣服,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污垢。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周屹呢?”师傅问。

      “在外面。”陆予瞻说,“吐了一会儿。”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很稳,水杯没有一丝颤抖。喝完后,他看向我:“沈鉴,能帮我个忙吗?”

      “什、什么?”

      “查一下大型工业粉碎机的处理厂。要偏远的,废弃的,监控坏掉的。”

      我愣住了。

      师傅猛地站起来:“陆予瞻!够了!”

      陆予瞻转过头,看着师傅,眼神很平静:“秦师傅,还不够。他还活着。”

      “什么?”

      “蛊术。”陆予瞻说,“你为了救君荼白,也给他的执念……仇人陈子轩下了永生蛊,和君荼白绑定了。荼白轮回多久,他就轮回多久。所以普通的死法没用,他会重生,会记得,会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让他……没办法完整的重生。”

      我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周屹很晚才进来。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虚浮。他看见我,想说什么,但突然捂住嘴,冲进卫生间。

      我听见呕吐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等他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别看。沈鉴,答应我,永远别去看。”

      我问:“你们……做了什么?”

      周屹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说:“陆队他……把陈子轩,拆开了。”

      “拆开?”

      “147块。”周屹的声音在抖,“皮是皮,骨是骨,肉是肉……分开的。内脏也……分开的。但他还活着,蛊术让他保持清醒,能看见,能感觉……”

      他说不下去了,转身又冲进卫生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147块。

      君荼白死时,24岁。如果活到正常寿命,应该是71岁。71减24,等于47。再乘以轮回的3世——不,不对,我在想什么,我在算什么?

      师傅走过来,抱住我。他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很苦,很涩。

      “小鉴,”师傅说,“明天,世界就重置了。今晚的事,你可以选择记住,也可以选择忘记。但我建议你……至少记住一部分。因为记住,才能保护自己。”

      我没听懂。

      直到第七天,也就是世界重置前的最后一天。

      陆予瞻很早就出门了。周屹也跟着去了。师傅没拦,只是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很浓的茶。

      我坐在师傅对面,问他:“师傅,陆予瞻他……还是陆予瞻吗?”

      师傅沉默了很久。

      “是,也不是。”他说,“一个人心里最重要的东西被挖走了,剩下的部分,可能会变成任何样子。陆予瞻他……把对君荼白所有的感情,都转化成了别的东西。恨,愤怒,还有……一种你最好不要了解的东西。”

      傍晚,陆予瞻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甚至刮了胡子,头发梳得整齐。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这是什么?”我问。

      “这七天的记录。”他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记录者,沈鉴。这些资料,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笔记本,很轻,但觉得有千斤重。

      “陈子轩他……”

      “处理好了。”陆予瞻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垃圾已经分类投放,“他不会再有轮回了。至少,不会以完整的形态轮回了。”

      他顿了顿,看向师傅:“师傅,时间快到了吧?”

      师傅点头:“子时。还有四个小时。”

      “那我去准备一下。”陆予瞻说,“下一世,我想早点找到他。17岁……应该还在读高中吧?这次,我要看着他平安长大。”

      他转身走向房间,脚步很稳。

      但我看见,他的右手,那只一直戴着手套的右手,手套边缘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符咒,又像被什么东西灼烧后留下的疤。

      周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沈鉴。”

      “嗯?”

      “下一世……如果我们都还记得,如果陆队他……又变成现在这样。”周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担忧,还有一丝绝望,“记得提醒我,离他远一点。也提醒你自己。”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如果陆予瞻真的想做什么,我们躲不掉。

      子时,世界开始重置。

      我坐在师傅身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橡皮擦擦掉。师傅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很用力。

      “小鉴,记住。”他说,“记录者的职责是记录,不是评判。但有时候……不记录,也是一种选择。”

      我抱住师傅,哭了。

      我说:“师傅,我不记了。我不做传承人了。太可怕了……那个人太可怕了……”

      师傅轻轻拍着我的背,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同意了。

      因为当重置的光芒吞没一切时,师傅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好。那就不做传承人了。师傅想办法换个人,以后,你就当个只做记录的普通科研人员吧。”

      第二世及之后

      重置后的每一世,陆予瞻都表现得温和、克制、彬彬有礼。

      他在咖啡馆等君荼白,耐心地、安静地,像一尊不会发怒的雕像。他对每个人微笑,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周到妥帖。

      所有人都说,陆予瞻是个好人。

      只有我和周屹知道不是。

      我们知道他手上那个月芽疤痕的秘密。那个在第一世留下的、再也洗不掉的痕迹。我们知道他每个深夜独处时,眼神会变得多空洞。我们知道,当他看着君荼白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是什么。

      不是爱。

      至少不全是爱。

      是某种更复杂、更黑暗、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座地狱熔炼后,灌注进一个名为“温柔”的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仿制品。

      仿得很像,但终究是仿的。

      周屹怕他。我看得出来。

      每次陆予瞻温和地笑,周屹的脊背都会绷紧一线。每次陆予瞻用那双茶色的眼睛凝视某个人,周屹会下意识地挡在君荼白身前。哪怕那时候君荼白还不认识他们。

      我也怕。

      我怕他有一天会失控。怕他表面的温和像蛋壳一样碎裂,露出里面漆黑黏稠的内核。怕他再次变成第一世最后那七天里的样子。那个把陈子轩拆成147块还能平静喝茶的魔鬼。

      但陆予瞻没有失控。

      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把那个魔鬼锁在了内心深处。他戴上温和的面具,戴上克制的枷锁,戴上彬彬有礼的镣铐。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骗过了所有人。

      包括君荼白。

      除了我和周屹。

      我们记得。记得第一世的那七天,记得每个轮回君荼白死亡后的那几天。记得那些暗红色的夜晚,记得卫生间的呕吐声,记得粉碎机遥远的轰鸣,知道陆予瞻越来越不像个人。

      所以我们默契地守着这个秘密。

      周屹用沉默守护君荼白,我用记录观察陆予瞻。我们在恐惧中达成共识:只要陆予瞻还戴着面具,只要他还愿意伪装,我们就陪他演这出戏。

      为了君荼白。

      也为了我们自己。

      因为我们都清楚。如果面具碎了,最先遭殃的,可能是我们这些“知情者”。

      这就是轮回的真相。

      不是救赎,是囚笼。

      我们都被困在里面。

      陆予瞻困在对君荼白扭曲的执念里,周屹困在对弟弟的愧疚和对陆予瞻的恐惧里,我困在记录者的职责和普通人的懦弱里。

      而君荼白,困在一百四十七次死亡的记忆里。

      没有人自由。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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