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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忘川 黑暗的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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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通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子轩位于法阵中间位置,手电发出的光束慢慢向四面扩散开来,他脸上的神情并不显得慌张,有的是一种带有兴趣的考察模样,就好像正在游览一处经过细致装修过的展览厅一样。
他轻声点评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回响,这属于比较正统的手法,应该是秦牧那脉系的传人。
藏在阴影中的君荼白浑身一僵。
陈子轩不仅看穿了法阵,还一语道破了传承来历。
他轻声说道,手指拂过潮湿的砖墙,仍是这般令人怀念。
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藏身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不出来见见老朋友吗,小白?”
“小白”是陈子轩给它起的第一个“昵称”,在第三天的时候,他被关在仓库里,陈子轩用最温柔的声音呼唤这个名称,却要做下极其残忍的事情。
君荼白藏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他陷入了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近乎生理层面的厌恶之中,这种感觉令他的胃发生痉挛,喉咙变得异常紧绷,皮肤上好似有无数小蚂蚁在缓缓游走,由此带来阵阵刺痒。
“荼白,呼吸。”陆予瞻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克制而急促。
话音刚停,陈子轩左手中的拇指便轻柔地在玉扳指上划过,扳指表面现出淡红的光芒,周围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能量波动。
君荼白布置的困阵表面,立刻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不好!”沈鉴在通讯器里低呼,“他在用魂甲强行破解法阵结构!”
君荼白紧咬牙关,左手按住地面,蛊力狂涌而出,尝试修复裂缝,不过,魂甲的能量等级远远超出他的预期,这是一件用九个横死之人全部怨念所炼制的法器,每一缕怨念堪比一个完整灵魂的力量。
一对九。
不,是一对一百五十八——他还要分心维持两个孩子周围的防护。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荼白,撤退。”陆予瞻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法阵撑不住了。”
“再等等。”君荼白盯着陈子轩,“他还没发现真正的陷阱。”
困阵并非实质所在,君荼白实际所设乃“记忆共鸣阵”,此阵不会拘束身躯,却能扩大范围之内众人记忆波动,倘若陈子轩于阵内滞留时间充裕,则其潜意识中最深层的记忆将会被唤醒。
而激活的记忆,会成为忘川蛊最好的培养基。
“不出来吗?”陈子轩遗憾地摇头,抬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现在。
君荼白走出阴影,他左腕的伤痕绽放出刺眼的银色光芒,这道光芒代表要告知陆予瞻与沈鉴开始第二阶段行动。
沈鉴预先安排在两侧墙壁上的符文此刻一同点亮,这些是“镜像符文”,其功能在于精准复刻阵内所显现的一切景象以及听见的所有声音,并将其传递到指定之处。
陆予瞻开启了沈鉴所设计的“声光干扰器”,这个高频声波发生器可以发出超声波,人耳听不到这种声音,但它会使大脑产生短暂的眩晕感。
陈子轩身后的四个保镖和两个助手同时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陈子轩只是微微皱眉,玉扳指光芒大盛,在他身边形成一层淡红色护罩,把声波完全隔绝。
“雕虫小技。”他微笑,“如果你们只有这种手段,那我可要失望了。”
他看向君荼白,目光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陈子轩的声音很平和,还带有欣赏之意,“这一世你的模样很好看,比上一世那个浑身带伤的样子好很多。”
君荼白的胃部剧烈翻搅。
他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拉回理智。
君荼白开口说道:“陈先生的记性很好。”
陈子轩往前走了两步,踏入记忆共鸣阵的核心地带,他当然记得,“你是我亲自‘处理’的第一个警察,很有纪念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左腕的疤痕上。
陈子轩的语气带着一丝怀念:“这印记是我留下的,那锁扣是特制的,我原本打算看看,手腕被铐到露出白骨得花多长时间。”
君荼白的呼吸开始急促,法阵正在产生共鸣效果,陈子轩的记忆开始被激发,他的自身记忆也受到强烈抽离影响。
他看见仓库内,陈子轩蹲在他面前,其戴白手套的手指轻触他手腕处深及骨髓的伤痕。
“疼吗?”那时候的陈子轩问,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朋友。
陈子轩笑了:“不说话吗?那我们来做个游戏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对了,我就给你喝口水,要是答错……”
他拿起旁边的铁钳和烙铁。
“……我们就继续。”
君荼白的神经带着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脚跟。
“荼白!”陆予瞻在通讯器里低吼,“他的记忆在污染你!切断连接!”
但君荼白不能切断,必须先让蛊虫“品尝”到宿主最深的执念,才能精准地抹除它。
“我没事。”君荼白低声回应,声音发颤。
他抬起头,直视陈子轩:“所以这一世,你又想来‘处理’我?”
“不。”陈子轩摇头,“这一世,我是来邀请你合作的。”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个伟大的愿景。
他说道:“来看这里,有147个纯洁无瑕的灵魂,它们已被完好保留了147个转世期。基金会掌控着前沿的‘灵魂净化技术’,可以将这些人的痛苦化为成干净的能量,而你,作为精通秦牧正宗蛊术的继承者,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们将能把这项技术的效率加强到原来的十倍甚至百倍。”
陈子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想象一下,用147个灵魂去换147年的寿命,这还不止,假如我们找到更多的“材料”,永生便不再是梦想,你,君荼白,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缔造者之一。”
君荼白心中涌起一股恶心感,缘于这种轻飘飘把人当作“材料”的态度。
“然后呢?”他问,“等这147个用完了,再去抓新的?”
陈子轩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世界总有被忽视的边缘人,流浪汉,孤儿,精神病人等等,这些人即使离开也不会造成太大波动,但是他们的灵魂却能给我们通往不朽的道路打下根基。”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君荼白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冷的笑容。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秦牧为什么要把蛊术传给我吗?”
陈子轩挑眉:“为什么?”
他说,我眼睛里有某物,君荼白抬起左臂,“非仇恨,亦非慈悲,乃‘线’。”
“线?”
君荼点点头说:“我能看到人与人之间的‘线’,是血缘之线,缘分之线,因果之线,你……”
他盯着陈子轩。
你身上绑着许多黑线,每一条线对应一个逝去之人,共计147条,没有遗漏一条。
陈子轩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冷声说道:“既然你不乐意合作,那便只能请你去见见他们了。”
玉扳指的红光暴涨。
但就在这时,沈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通道里响起:“陈先生,你不想看看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陈子轩猛地转头。
在他左边的墙壁上,镜像符文显现了一幅画面,这画面是孤儿院的储物间,地上有个敞开着的暗格,暗格里摆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盒盖是打开的,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帛书。
帛书的标题用朱砂写着三个大字:《长生录》。
陈子轩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长生录》乃秦牧晚年所研习永生之术的手稿真迹,传说至此,基金会寻觅此物已逾长久时日,原先误以为其已荡然无存。
“那是假的。”陈子轩强迫自己冷静。
沈鉴的声音又一次传来:“那么,你来看这段话如何——‘魂分九品,上三品能够凝练成丹,中三品可制作成器,下三品……’”
他念了一段艰深的古文。
陈子轩面色有异,此为基金会内部流传的秘典片断,唯有高层知晓,沈鉴竟可诵读,这表明那卷帛书大概属实。
“在哪里?”陈子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急切。
君荼白说道:“就在你的脚下,需要特别的钥匙方能开启。”
“什么钥匙?”
君荼白抬起左手:“我的血,加上你的魂甲能量,同时注入地面法阵的中心节点。”
这是一个谎言,但编造得足够精密。
陈子轩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评估真假。
最后,他笑了:“可以。但你要先过来,站在我旁边。”
君荼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需接近陈子轩才可施放忘川蛊,若靠近过甚,则会引起记忆共鸣效果翻倍,届时也许会无法控制而彻底崩塌。
“怎么,不敢?”陈子轩讥讽,“刚才不是还很勇敢吗?”
君荼白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走到距离陈子轩三米时,君荼白停下了。
君荼白紧咬牙关,强令自己吸入空气,不过,空气中的气味却十分独特,那是古龙水,陈旧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甜蜜药材混杂而成的,这种味道太过熟悉,正是那个漆黑的日子里唯一能够察觉到的气息。
陈子轩微笑着,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并按下其中的一个按钮。
沈鉴布置在墙上的镜像符文闪了几下,接着画面切换开来,这不再是从《长生录》里引出的诱饵,而是一段模糊不清的黑白录像。
画面摇晃,光线昏暗。
但足以看清内容。
那是第一世的他,二十四岁,身上穿的衣服已被撕破,脸上满是血迹与污垢,手脚被铁链束缚,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画面外传来陈子轩的声音,温和,愉悦:“看,他在哭呢。”
然后是其他人的笑声。
画面中出现了一只手,它伸了进来,这只手戴着白手套,很干净,手指修长,这手轻柔地触碰着年轻人的脸庞,就像是在抚弄宠物一样。
“别怕,小白。”陈子轩的声音在录像里说,“很快就结束了。”
但那只是开始。
录像持续播放,更多的人影出现在画面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庞,只能朦胧辨出些轮廓,还有些人戴着白手套,亦或是各种古怪面具的手。
君荼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些记忆是他极力封存起来的,耗费了一百四十七世轮回才好不容易遮掩住的记忆,它们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般,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将其摧毁。
他清楚每双手所带来的触感,知晓铁链刺进皮肉时所产生的痛楚,也明白那些笑声,脏话秽语以及那……无穷无尽的屈辱。
更为可怕的是,他清楚记得最后的情形,即所有事情告终之时,陈子轩蹲在他的面前,其手套上沾着血,他用这手套拍了拍他的脸。
“真可惜。”那时候的陈子轩说,“如果你乖乖配合,还能多活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处理掉吧。”
他被拉出去,如同丢弃垃圾一般被扔进卡车,山路起伏不断,每当车辆摇晃的时候,那些已经断裂的骨头就会引发剧烈的疼痛,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将会终结在这条坎坷的路上。
但他没有。
卡车开到后山,他被扔下来,滚进一个土坑。
污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流进嘴里。
他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正要完全消失之际,他听到了脚步声,这声音不属于前面提到的人,而是另一个人的,该声音显得既沉稳又急促。
然后是一声枪响。
不,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还有打斗声,惨叫声。
最后,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土坑里抱出来。
“还活着!”那是个苍老的声音,很陌生,“还有一口气!”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快叫医生!”
“来不及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说,“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共生契约,以你们的性命来束缚他的灵魂,其代价就是,你们需铭记他,探寻他,直至他做完应做之事。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愿意。”
另一个声音说:“我也愿意。”
第三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秦牧。陆予瞻。沈鉴。周屹。
他们不是被他救的。
是他,被他们救了。
用他们自己的命,换了他一百四十七次重来的机会。
“想起来了?”陈子轩的声音把君荼白拉回现实。
录像持续播放着,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过君荼白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耳朵里充斥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陈子轩从怀里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暗红色水晶,这颗水晶里有光影在流动,他说道:“这段录像,我收藏了好多年,这枚水晶叫做忆晶石,出自秦牧手札中提及的一种小技巧,把足够强烈的情感记忆封存在其中,就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得以保存下来。”
他温柔地摩挲着水晶表面:那晚,我特意带着组织的记录员,原本只是打算留存一份档案,没想到后来察觉到,你的表情,你的眼神,还有你身处绝境之时仍然尽力守护他人的模样——真是美极了。
陈子轩把这段记忆单独挑出来,做成私人收藏,他把忆晶石对着君荼白,水晶里的画面慢慢动起来,“每次看的时候,都觉得……真的很美,那种纯粹的痛苦,纯粹的绝望,现在的人几乎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关掉录像,走向君荼白藏身的方向。
陈子轩目光上下打量道:“这一世,你比上一世漂亮许多,也更为干净,前一世末时,你身上满是各类污秽之物,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你洗净,这才察觉,原来你容貌颇为标致。”
陈子轩满意地说道:“你这一世的记忆十分清晰,显然此次你终于觉醒了前146世的记忆,这属于好事,完整的灵魂更具价值。”
他用力一拉,把君荼白拽到面前。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君荼白察觉到一种气味,来自古龙水下的血腥味,也包含被药材掩饰的腐烂气息,这气味由诸多生命汇聚而成。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是生理性的恐惧,是记忆烙印在神经里的条件反射。
陈子轩轻笑一声,说:“怕了吗?不必害怕,此番我不会取你性命,你会变成我最为珍视的‘珍藏品’,一个仍存生机并且保留完好前生记忆的躯体,这要比那些残缺不全的灵魂宝贵得多。”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结着暗红色能量,这便是魂甲之力,想要强行踏入君荼白的意识之中,将他变成傀儡。
就是现在。
君荼白用尽全部意志力,压下身体的颤抖,抬起右手。
那只手里,握着一个已经打开盖子的玻璃瓶。
瓶口对准陈子轩的脸。
银白色的忘川蛊,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陈子轩的眉心。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陈子轩甚至没反应过来,蛊虫就已经没入了皮肤。
他呆滞了一会,放开君荼白的下巴,伸手去碰自己的眉心处,此处并未留下伤痕,只存有细微的寒意。
“你……做了什么?”陈子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确定。
君荼白踉跄着后退,拉开距离。
“忘川蛊。”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它会让你忘记你最执着的事。”
陈子轩的表情先是困惑,接着是震惊,而后是愤怒,这种愤怒仅仅维持了一秒,便又化为更为深刻的困惑。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我最执着的……事?”他像在思考一个难题,扳指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陈子轩望了望自己的手,又看看君荼白,眉心聚起,他环顾四周,眼神茫然:“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川蛊生效的速度惊人。
“陈先生!”一个保镖冲过来扶住他。
陈子轩推开身边的保镖,想要静下心来,可是他的思绪如同被搅动过的浑水一般,记忆的碎片不停地起伏然后又沉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眼神困惑:“这是……什么?”
“那是魂甲,您的护身法器。”助手急切地说。
陈子轩重申这个词汇“魂甲”,仿佛在回忆某事,“不错,魂甲……其作用在于……究竟何用?”
没人回答。
所有人皆可见陈子轩眼中弥漫的茫然之色,那是种真切而彻骨的茫然,就好似一个刚从长久昏迷里苏醒过来的人,忘却了自身身份,也忘却了自己的所在之处。
陈子轩终于吐出了“撤退”这两个字,不过语气已不再坚定,更多像是在重复别人的指示。
保镖们搀扶着他,朝着通道入口的方向撤离,两个助手迟疑片刻,随后跟了过去。
君荼白站在原地,看着陈子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荼白!”陆予瞻从藏身处冲出来,想扶他。
但君荼白猛地挥手,推开了陆予瞻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别……碰我。”
陆予瞻僵住了。
君荼白扶着墙缓缓起身,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已湿透衣衫,身体不自主地抖动不已。
但他站起来了。
“我没事。”他说,但那声音听起来像快碎了。
沈鉴缓步上前,手中握着记录设备,并未望向君荼白,而是留意着陈子轩离去的轨迹,还有空中余留的能量波动。
沈鉴平静地报告称,“忘川蛊的生效速度比预期快了37%,这也许与陈子轩长时间接触魂甲引发的灵魂不稳定相关,而且,他的记忆结构表明……”
陆予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隐匿着怒火:“沈鉴如今急需治疗,并非要做数据分析!”
沈鉴推了推眼镜,看向君荼白:“你能走吗?”
君荼白点头,但身体晃了一下。
周屹从通道深处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阴沉。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保镖手臂上有我弟弟衣服的碎片的气息。我追踪到车牌了。”
很显然,他能说话了,但没人发现。
陆予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先离开这里。基金会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那两个孩子怎么办?”沈鉴问。
君荼白朝拱门内部看去,两个孩子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他们额头上的符纸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说:“子蛊正在休眠,并未苏醒,暂时不必担心,先将众人带离此地,找个安全之所,再慢慢想办法解决此事。”
“你能行吗?”陆予瞻问,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愤怒。
君荼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行。”
他朝着两个孩子走去,步伐虚浮却很坚定,蹲下身子的时候,他的手仍然在颤抖,不过他还是谨慎地一个接一个抱起了两个孩子。
陆予瞻想帮忙,但君荼白摇了摇头。
“我来。”他说,“这是我的……责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从地下室出来,回到储物间,外面依旧下雨,雨水从屋檐流淌而下,在院子里汇成水洼。
周屹已经不见了——他又一次选择了独自行动。
沈鉴正在整理数据,陆予瞻负责警戒,君荼白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冷汗一起流下。
他回想起第一世末,自己被丢进土坑之际正逢雨天,那时的雨冰冷彻骨,夹杂着血水与污水,灌入口中,既咸又腥,令人作呕。
但现在的雨是干净的。
就像这一世,他的身体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
可那些触感,那些声音……它们还在。
在他意识深处盘踞着一条毒蛇,反复着撕咬。
陆予瞻走到他身边,不过没靠得太近,“车停在巷口,咱们先离开此地。”
君荼白点头。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向巷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
沈鉴跟上来,还在记录着什么。
“你在记什么?”君荼白忽然问。
沈鉴回答得非常直接,他说:“这是你的生理数据,心跳过速,呼吸急促,肌肉紧绷程度超出正常范围,按照这些数据来看,你大概正处于急性应激反应之中,随时有可能垮掉。”
“但我没有崩溃。”君荼白说。
“是的。”沈鉴看着他,“为什么?”
君荼白低下头去望怀中的孩子,那是个女孩,她的眉间仍紧蹙着,显然正在做着恶梦。
他说:“147人已经等待了不知多少年头,绝不能让他们继续等待下去。”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关掉了记录设备。
“数据够了。”他说,“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们来到巷口之后便上了车,陆予瞻负责驾驶,沈鉴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君荼白则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后座。
车子驶入雨夜。
君荼白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忽然开口:“陆队。”
“嗯?”
“对不起。”君荼白说,“刚才……推了你。”
陆予瞻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用道歉。”他说,“我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君荼白的声音很轻,“不用理解我。”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雨刷器规律的摆动声,还有两个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陆予瞻说:就无需去体会,你只需记住——不论出现什么状况,我们始终会待在这里,这并非出于对我们你的怜悯之情,而是源于那份约定,彼此间已形成一种联系,这种关联延续至今已有整整一百四十七代之久。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秦牧,想起了契约签订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他,只剩一口气,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他们用命,换了他的命。
现在,他得用这条命,去做该做的事。
君荼白睁开眼,说到:“去实验室吧,我先要把这俩孩子的子蛊取出,之后……我们要找周屹,别让他独自一人前往。”
陆予瞻点头,调转方向。
沈鉴重新打开记录设备,但这次,他记录的是路线和路况。
君荼白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凑近,听见了。
“……妈妈……”
君荼白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