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雪落误良人 ...
-
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时,沈斯年正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制书签发呆。书签是谢思哲送的,那年冬天他们躲在老教学楼的天台上,哈着白气说要一起攒钱去看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冷得人直哆嗦,心里却烫得厉害。
玄关处传来高跟鞋哒哒的声响,沈母的声音裹着寒气钻进来:“晚上的晚宴别迟到,礼服已经给你熨好了。”沈斯年没应声,指尖摩挲着书签上刻着的“岁岁平安”,那四个字被谢思哲的体温焐过无数次,现在却凉得像块冰。
他知道这场晚宴的真正目的。沈家要和夏家联姻,夏小姐夏知琳,是圈子里和他一样藏着秘密的人——她的心尖上,住着一个姑娘,和他爱着谢思哲一样,是旁人不能碰的、灼人的心事。这场婚约,不过是两家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渐渐白了一片。沈斯年换好西装下楼时,客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夏知琳已经到了,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见他时挑了挑眉:“沈少爷,久等了。”
两人并肩坐上车,车厢里的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夏知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通透:“听说你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沈斯年握着车门扶手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别紧张,”夏知琳笑了笑,眼底漫过一层同病相怜的暖意,“我也有。这场婚约,对谁都好,至少能堵住那些长辈的嘴,护住我们想护的人。”
车子驶过市中心的天桥时,沈斯年的目光突然被桥下的身影钉住。雪幕里,谢思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正仰头望着天桥的方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沈斯年的心跳骤然失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拍打车窗,想喊住那个站在风雪里的人,可理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四肢。他想起沈母撂下的狠话,想起沈家如今摇摇欲坠的处境,想起谢思哲若是被卷进这场家族联姻的风波,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车子越开越快,谢思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茫茫雪色里。沈斯年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水汽瞬间凝成了冰。他不知道,谢思哲手里的信封里,装着一张去海边的车票,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工资买的,他原本想在今天,把车票递给沈斯年,告诉他,他们可以不管不顾地走了,去看他们约定好的那片海。
晚宴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衣香鬓影的宾客身上,落在沈斯年和夏知琳并肩而立的身影上。司仪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得刺耳:“让我们恭喜沈少爷和夏小姐订婚快乐!”
掌声雷动的瞬间,沈斯年仿佛听见了雪落的声音。那声音落在谢思哲的肩头,落在天桥的栏杆上,落在他和谢思哲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灯光,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的涩意。
夏知琳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过了这阵,我们就各自退场,好不好?”
沈斯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夏知琳在等她的姑娘,而他,在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谢思哲站在沈家别墅的门外,手里的车票被雪水浸得发皱。他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张车票撕成了碎片。
碎片被风吹起,混着雪花,飘向了远方。
夜色渐深,沈斯年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地上散落着五彩的纸屑,像一场盛大的笑话。夏知琳递给他一杯酒,语气平静:“别太难过,我们都一样,身不由己。”
沈斯年接过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钝痛。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远处的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像是他和谢思哲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雪落误良人,大抵就是这样了。一场雪,一场宴,一场荒唐的婚约,把两个相爱的人,彻底推向了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