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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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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昱峫第一次见到楚冰,是在一个栀子花开的季节。江南的风里裹着清甜的栀香,黏在人的衣袂上,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绵软。那一年,墨昱峫十八岁,正是鲜衣怒马、眼里盛着漫天星河的年纪,而楚冰二十岁,眉眼间已藏着几分沉稳,像被春水浸过的玉,温润却不张扬。
墨昱峫是墨家的小公子,自小被宠着长大,性子活泼得像只停不下来的喜鹊,捉弄人是他的拿手好戏——上到偷换师门长辈的茶盏,下到往师兄的剑穗上系铃铛,闹得整个墨家山庄鸡飞狗跳,却偏偏生了副讨喜的模样,再加上心肠热乎,谁也真恼不起来。楚冰则是楚家的少主,楚家世代修习清寒剑法,家风素来严谨,他性子也随了家族,清冷寡言,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可若真遇上旁人难处,又会不动声色地伸手,像冬日里悄悄融雪的暖阳,温和得不着痕迹。
这一年的武林大会设在苏州的沧浪亭旁,各路豪杰齐聚,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剑光交错,喝彩声此起彼伏。墨昱峫本是跟着父兄来凑热闹的,手里还捏着块桂花糕,啃得腮帮子鼓鼓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上,却在楚冰出场的瞬间定住了。
楚冰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根素色玉带,手中长剑出鞘时,竟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像是揉碎了枝头的栀花瓣。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一招一式都透着极致的克制,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却每一下都精准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剑尖点地时,能震起三寸尘埃,旋身收剑时,衣袂翻飞间竟碰不到旁边的花枝,那份收放自如的气度,让喧闹的演武场都安静了几分。
墨昱峫嘴里的桂花糕突然就不香了,他扒开身前挡着的人,挤到最前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场上的身影,连手里的糕点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直到楚冰收剑行礼,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拍大腿,嚷嚷道:“好家伙!这剑法绝了!”
他身边站着的是姑苏林家的公子林砚,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最是了解他的性子,见状忍不住打趣:“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墨家剑法还不够你学的?”
墨昱峫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懂什么?我这叫欣赏!你看他出剑的角度,还有收势的分寸,比咱们那些只会硬劈的师兄强多了!”
林砚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索性扭头去看旁人,却见墨昱峫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跳:“你想干什么?别又惹事!”
“惹什么事?我这叫切磋交流!”墨昱峫说着,不等林砚阻拦,已经一溜烟地冲到场边,正好撞上楚冰走下台来。
楚冰刚和几位前辈寒暄完,正准备去旁边的茶寮歇脚,衣角突然被人拽了一下,他回头,就看见一个少年郎站在面前,眉眼俊朗,嘴角扬着狡黠的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了两颗小太阳。
“喂,你的剑法不错嘛,不过比起我来还差那么一点点。”墨昱峫笑嘻嘻地说道,故意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却偷偷打量着对方——楚冰的皮肤很白,睫毛长而密,垂眸看人的时候,眼神格外温和,倒不像传闻里那般冷淡。
楚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当众“挑衅”,他上下扫了墨昱峫一眼,看到对方腰间挂着的墨家令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个浅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是吗?那有机会我们切磋一下。”
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落在墨昱峫耳朵里,竟让他莫名地有些脸红。墨昱峫挠了挠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挑衅”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支支吾吾道:“当然……当然有机会!我叫墨昱峫,墨家的!”
“楚冰。”楚冰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茶寮上,那里坐着楚家的几位长辈,正在朝他招手。
墨昱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会意,摆摆手道:“你先去忙!我回头找你!”
楚冰轻笑一声,转身离开,衣角掠过墨昱峫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香,和他身上的桂花糕甜香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好闻。墨昱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心里突然生出个念头:这楚冰,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嘛。
林砚挤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怎么样?碰钉子了?”
“碰什么钉子?我们这叫相谈甚欢!”墨昱峫梗着脖子反驳,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寮的方向,楚冰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清茶,侧脸的线条柔和,偶尔抬眸回应长辈的话,眼神专注。
“得了吧你。”林砚翻了个白眼,拉着他往自家席位走,“你哥找你呢,再乱跑,小心他罚你抄家规。”
墨昱峫不情不愿地被拽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下次该找什么借口去跟楚冰搭话。
武林大会持续了三日,墨昱峫像是盯上了楚冰的尾巴,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他。要么是清晨去后院练剑时,恰好碰到楚冰在树下打坐;要么是晌午去酒楼吃饭,一转头就看见楚冰坐在邻桌;甚至连去买糖葫芦,都能和刚从糕点铺出来的楚冰撞个正着。
楚家的弟子楚霖看在眼里,忍不住私下跟楚冰打趣:“少主,那墨家小公子好像总跟着你,莫不是对你的剑法格外感兴趣?”
楚冰正在擦拭长剑,闻言抬眸,看向不远处正追着一只蝴蝶跑的墨昱峫,少年郎跑得满头大汗,却笑得格外开怀,连阳光都仿佛偏爱他,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他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轻声道:“他性子活泼,罢了。”
楚霖撇撇嘴,小声嘀咕:“也就少主你能容着他,换做旁人,早就被我们赶跑了。”
这话倒是不假。墨昱峫的“缠人”功夫堪称一绝,楚冰练剑时,他就蹲在旁边的石凳上,一会儿点评“这招出得慢了”,一会儿又嚷嚷“这里应该再往左一点”;楚冰看书时,他就凑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墨家山庄的趣事,从后山的兔子讲到厨房的点心,连半分空隙都不给楚冰留。
起初,楚家的弟子都觉得这墨家小公子太过吵闹,私下里没少嘀咕,可相处久了,又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坏心眼。有一次,楚家一个小弟子不小心崴了脚,墨昱峫瞧见了,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瓶药膏,蹲下身帮忙涂抹,嘴里还念叨着“这是我家特制的药膏,消肿特别快,你放心用”,那副认真的模样,倒让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人都闭了嘴。
楚冰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个少年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那日午后,两人坐在沧浪亭的栏杆上,风里的栀香更浓了,墨昱峫啃着莲蓬,含糊不清地问:“楚冰,你说你的剑法这么厉害,是不是练了很久?”
楚冰点点头,指尖拨弄着垂下来的柳枝:“从五岁开始,每日寅时便要起身练剑,从未间断。”
“哇!”墨昱峫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莲子差点喷出来,“五岁?我五岁的时候还在爬树掏鸟窝呢!”
楚冰被他的模样逗笑了,眼底的疏离散去不少:“你性子好动,不喜欢也正常。”
“那倒不是。”墨昱峫摇摇头,把莲蓬扔到一边,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也太辛苦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偷懒的时候?”
楚冰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着几片栀花瓣:“楚家的责任,容不得偷懒。”
墨昱峫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他伸手拍了拍楚冰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别想那么多!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等楚冰回应,他已经拉起楚冰的手腕,朝着城外跑去。楚冰的手腕微凉,被墨昱峫温热的手掌裹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意。他愣了愣,没有挣脱,任由少年拉着自己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跑过开满栀子花的巷口,耳边是墨昱峫清脆的笑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一路跑到城外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片开满栀子花的山坡,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花雨。墨昱峫松开手,叉着腰喘气:“怎么样?这里的栀子花是不是比城里的好看?”
楚冰站在花海里,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又看了看身边笑得一脸得意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墨昱峫一拍手,跑到花丛里,摘下一朵最大的栀子花,递到楚冰面前,“喏,送你!这是这里最美的一朵!”
楚冰接过花,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气,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又抬眼看向墨昱峫,少年的脸颊泛着红晕,眼里满是期待,像献宝的孩子。
“谢谢。”楚冰轻声道,把花别在衣襟上,月白的衣衫配着洁白的栀子花,竟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墨昱峫看得呆了呆,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楚冰戴花的样子,比姑娘家还要好看几分。
两人坐在山坡上,聊着天,从剑法聊到江湖趣闻,从各地的美食聊到小时候的糗事。墨昱峫说起自己偷喝父亲的酒,醉得抱着树喊娘亲的事,逗得楚冰哈哈大笑,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像被阳光融化的冰雪。
“你也太调皮了。”楚冰笑着摇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你呢?你小时候就没做过调皮的事?”墨昱峫不服气地追问。
楚冰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回忆的笑意:“有一次,偷偷把师父的剑穗换成了绸带,结果师父练剑时,绸带缠住了树枝,闹了个大笑话。”
“哈哈哈!原来你也干过这种事!”墨昱峫笑得前仰后合,觉得楚冰和自己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夕阳西下时,两人才结伴下山。走在铺满花瓣的小路上,墨昱峫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楚冰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手里还捏着那朵栀子花,香气一路跟着他们。
武林大会结束那天,墨家准备启程回山庄,墨昱峫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心里惦记着楚冰。他找到楚冰的住处时,正撞见楚霖在帮楚冰打包行李。
“楚冰!”墨昱峫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个精致的木盒,“这个给你!”
楚冰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香气:“这是?”
“我家厨房做的,特别好吃!你拿着路上吃!”墨昱峫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后……以后我去找你切磋剑法,你可不能拒绝!”
楚冰看着木盒里的桂花糕,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眼底漾起笑意:“好,我等你。”
墨昱峫得到承诺,立刻眉开眼笑,又叮嘱道:“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写信!我墨家山庄的地址你知道的!”
楚霖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偷笑,被楚冰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收了声,假装整理行李。
两人又聊了几句,墨昱峫才被赶来的墨家长兄催着离开。他走出门时,还不忘回头挥手:“楚冰!记得想我!”
楚冰站在门口,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低头闻了闻衣襟上残留的栀香,又看了看手里的木盒,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楚霖凑过来,挑眉道:“少主,看来你这朋友,是交定了。”
楚冰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盒的边缘,轻声道:“嗯,交定了。”
风里的栀子花还在开着,清甜的香气飘向远方,像在预示着一段绵长的情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