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人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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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折扇上的“官”字如一烙铁般印入引长风的心绪之中，清风轻柔，引长风的脑中突然浮现一句诗来。
周围安静到仿佛能听到地底生物的低而沉的小声哼哼，官云鹤探过来的那只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止在引长风的眼前，只有耳边细微的声响能够提醒他，时间并未完全静止。
引长风回忆到遇到官云鹤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官云鹤同他说话时的每个神态的变化，最后只听到几个字在耳边盘旋。
“人间道。”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引长风初入尘世，这一日御剑而行，也看到过几分人间界凡人的相处场景：恩爱夫妻互相打趣拌嘴、垂髫小孩奔跑着嬉戏打闹、耄耋老人坐在墙角昏昏欲睡……他所观所闻，皆是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一派祥和之相。
灵气入体，之前的心法旋转也近乎停滞，全身经脉都似乎在咆哮着拒绝灵气进入。但官云鹤之前顺着引长风的手腕给他注入的那一点温养他灵脉的真气却更加活跃起来。
引长风尚未体会到折扇上的字的意境，灵霄宗尚且常有同门互相伤残，一脉与一脉之间不见得有多和平，甚至同门师兄弟之间都有杀戮之事。他今日所见凡间界，才是书中悠然恬淡之景。
人间道的心法引长风曾见过，金丹修士不仅能够过目不忘，金丹初成之日，就连过往记忆也全都清晰起来。引长风体内灵气，包含官云鹤给他的那些，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开始顺着人间道的心法开始运转。
引长风闭目内视。剑道心法强横，真气更为霸道，可他刚刚领悟到的人间道却温和舒缓，像水一样滋养着干涸滚烫的灵脉。原本沸腾混乱的真气终于停歇，似是有些依赖地跟在官云鹤那些蓝色的真气后面运转。
引长风倏然睁眼，眼中蓝光一闪，官云鹤苍白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冰凉的触感退去得就像是引长风的幻觉，官云鹤抬手，一片落在引长风发髻上的竹叶被捻在他的指腹之间。
引长风回想起他方才内视时看到的体内真气的场景，两道真气紧紧贴在一起，一道为金色，一道为蓝色，真可谓难舍难分。
引长风拱手弯腰，真诚道：“多谢云鹤相助，帮我悟得人间道。我与云鹤果然有缘，就连真气都如此契合。”
即使是同修一道，同在明镜真人门下，引长风也从未遇到师兄弟们往他体内渡入一道真气就能自己在体内安静运转的。除了知己缘分，没有任何别的能解释。
引长风还有些少年气的脸上现出高兴：“云鹤与我就像亲兄弟一般。”
官云鹤指尖按上他手腕：“恭喜。”
仙道十二条，修道一事本就随缘。天下人漫漫，数十万人中能出一个悟到一条的人都数罕见，且大多都是蹉跎半生有所感悟方能入道。引长风三岁就得合道意，短短十三年之后，初入世就又得人间道意。两条道相隔甚远，却又能和平共处，实在是难得。修道者的历史中，许多天才人物因为无意间悟得的第二条道无法自洽，走火入魔最终陨落的例子属实不少。
引长风眼神清明，不骄不躁：“多谢。”
但引长风虽通过人间道引气入体，成功进入炼气期，可合道金丹仍在破裂边缘——引长风倒也没多在意，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而已。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官云鹤的这座庭院，发出疑问：“云鹤独自住在此处？”
官云鹤随手掰断一支竹子，竹心并不是空的，酒香瞬间蔓延开来，不知在竹子中酿了多少年的酒醇厚浓香，只是溢出来的酒香便足够让人确定这是极品好酒。
官云鹤抬起手，宽袖遮住竹子，仰头饮下一口，瞬间便眼角飞红，唇边有点不明显的水光，他用手背擦去，然后才说：“只有我一个人。”
“官某自小无父无母，”官云鹤低声说，“独自一个人流浪了许久才……”
官云鹤正要继续说下去，身体便被重重地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引长风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上多了浓重的悲伤，眼中是明显的心疼的难过，他的手抚在官云鹤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抱歉，云鹤，我不该问的。”
灵霄宗弟子服饰都是统一的玄色，引长风也习惯穿玄衣。现下他穿的是一身玄衣，袖口收紧，外面是金色暗纹护臂，干脆利落。而官云鹤则是一身白衣，宽袖垂落，白发随风而动。引长风的双臂紧紧抱住官云鹤，后者微微怔愣，暗色瞳孔似乎放大了丝毫，脸上的表情不是惯常的浅笑，有了瞬间的空白。
引长风的感情表达得直白而浓烈，褐色瞳孔里倒映着官云鹤苍白清俊的一张脸。
“……”官云鹤后撤一步，理了下衣袖，还是那副从容又温和的模样，“无碍。”
引长风唇角微勾。
……
“师父说当年是在凡间界捡到我的，我也无父无母，不过师父和师兄们都对我极好。”
引长风接过官云鹤递过来的一小条竹节，也饮了口酒，眼睛一亮：“好喝！”
入口清冽，但回甘甚是浓香。
引长风好奇地观察着这些竹子：“里面都有酒吗？”
官云鹤指了一片区域：“这些有。”
引长风问：“其他的都是空的吗？”
官云鹤扶住一支竹，低声说：“不是。”
引长风：“嗯？”
官云鹤仰起头：“长风可知，为何此地灵气如此浓郁？”
引长风犹豫道：“许是这里有一处灵脉。”
“不是。”官云鹤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神秘，脸上带着的笑都有些虚无缥缈起来，“长风只知仙道十二条，但是否知晓这世上还有一条修道之法。一些如官某这般天资愚钝之人，无需悟道，靠着些邪门歪道，吸人精气，似妖似魔、不人不鬼。”
“我知道，”引长风点头，“师兄曾经跟我提到过，是邪修。修行极快，但灭绝人性，以活物供养，修行到最后皆是走火入魔，状若疯癫。可这与云鹤所问何干？”
官云鹤轻声说：“这里没有灵脉，只有一个大邪修长眠于此。竹子里是人血，血为精气，精气化为灵气，不死不灭，生生不息，供养着这处山脉。”
引长风：“……”
官云鹤的一只手按在引长风的一边肩上，与他靠得极近，压低声音说：“长风如今知晓了这个秘密，那便留你不得了。”
引长风：“……”
官云鹤站直身体，双手置于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引长风低笑一声：“云鹤莫要玩笑了。”
官云鹤微一皱眉，正欲说话。
引长风道：“我虽初入尘世，可活物精气和万物所生灵气我还分不清么？况且此地灵气皆从地下而来，这些竹子里仅有一丝微弱的天生灵气。云鹤逗我也这般敷衍，不肯多花心思。”
“况且，”引长风夸奖的话一箩筐，似乎全说完都还嫌没有形容够他的新朋友，“云鹤心性如此开阔，又这般光风霁月，岂是你口中的‘天资愚钝之人’？又哪里能看出一点‘半妖半魔，不人不鬼’来？”
官云鹤合上折扇，双目清明，确实没有一点疯癫之色，他唇角噙笑：“多谢长风信任。”
自引长风拜入灵霄宗起，便从未断过每日练剑。小时候身体尚不足师兄们的剑长，满苍然便用木头给他削了个小木剑，让他抱着玩。小小的身体抱着一柄不足一尺的细长小剑，跟在师兄们的身后挥剑。后来逐渐长大，小剑也越来越长，到如今，灵戒里的长剑已经足有三尺长，小小稚童也已经长成了长身鹤立、俊若修竹的少年。
入夜，明月高悬。
引长风站在树下，右手执剑，左手轻抚剑身，体内两道截然不同的真气纠缠在一起，他试着用控制着蓝色真气顺着经脉注入剑中。剑身原本寒光凌冽，蓝光温柔地绕着剑身，三尺青锋也现出几分柔意来。
剑身轻晃，剑柄轻昵地蹭了蹭引长风的手心。
剑法一一在脑中闪过，长剑出鞘，引长风挺拔的身体也如一柄长剑，势若破竹。落叶飘然而下，那道身影仿佛一直在静立不动，但空中的落叶却一次又一次被剑气劈成了四散的碎片。原来是因为速度太快，甚至用肉眼捕捉不到引长风的动作。
官云鹤靠坐在屋顶，月圆之夜，皎洁月光如同白昼，空中悬月看起来也近若咫尺。从下方看去，官云鹤像是坐在月亮之中，白衣翩然，手中握着一只长笛，乐声宛转悠扬，居然和引长风的剑意重合了。
引长风停下手，长剑入鞘。他提气轻身一跃，一只手扳住了屋檐，身体轻晃了两下。他看着官云鹤，等笛声停止，半晌才道：“回过神才发现切光了这棵树的树叶，对不住。”
官云鹤收起长笛，一手掐诀，两人所在的这个小庭院中便突然下起了雪。雪花飘扬，在月光下落于已经光秃秃的树枝上。
白雪如梨花般盛开，伸展的树枝温柔地接住了无声落下的雪。
官云鹤白色的长发和睫毛上也都落了雪，肩头亦含雪，雪花掉落在他的脸上，化成雪水滑下。
灵霄宗终年落雪，引长风看了这么多年灵霄宗雾凇沉积的万年松柏，却都比不上此时映入他眼中的。
官云鹤道：“不过是几片树叶，何需在意？”
引长风回过神：“是。”
他躺倒在屋顶上，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后面，眼眸中映出圆月与雪花，还有官云鹤的发丝。
引长风说：“师父叫我出来历练，可我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历练？”
官云鹤说：“我知道一个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这几日就会开启。”
引长风：“秘境？！”
他只在同门的口中听说过秘境云云，可从未亲眼见过：“听说秘境大都是大能死前所留，里面全是宝物，还有奇兽。”
官云鹤：“对。恰巧这位敬一真人生前是剑修，很适合你。”
两人都没有运行真气，酒喝多少算多少，到最后都有点醉了，都不甚清醒，合被躺在了一张床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人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