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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光镀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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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成功后的茶水间里,茶壶发出蒸汽的叹息。
伽洛一脸好奇地凑近王歆蕴耳边:“那位李教授,你们之前认识?”
“……算校友”王歆蕴转动着手中的纸杯,看杯口热气袅袅盘旋,画出看不见的螺旋:“很多年没见”,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可他刚刚看你的眼神——”伽洛挑眉,拖长了尾音,“不像”
王歆蕴没有回答,而是将纸杯撇进了身侧的垃圾桶。纸杯落下的声音很轻,给这段话留下了一个句号。
窗外的银杏叶正黄到极致,每片叶子都存储着一段完整的秋光。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有一位少年对沉迷于欣赏窗外枯黄梧桐叶飘落的她说:“所有时间定义内都有记忆,就像树有年轮”
当时她笑他是刻板印象里的理科生,浪漫的生硬。
现在才明白他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是最表层也是最深层的参悟。
与此同时,李桉正驾车穿过拥堵的高架,车载电台播报着降温预警。
他不禁回想起刚才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王歆蕴拿着策划案穿过大厅的身影。清晨的阳光给她纤细的外轮廓曲线镀上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像一卷行走的编织布娃娃。
引擎熄火,他看见自己被倒影在车玻璃上,背景是工作室里忙碌的人影,像两个时空的短暂交叠。
“好的设计,不该被材料所困”
女孩儿清亮的声音再一次在耳畔响起,那是王歆蕴第一次和自己谈论理想时说过的话,没曾想竟一直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跨专业很难,尤其在下定决心放弃本科所学,换方向读研的那段日子——啃读陌生文献到天明的夜晚,那些屡次失败后堆积如山的废弃数据……
但那些层层受挫的痛苦,也都随着时间一点点减淡。
自从方案敲定后,游兆和伽洛就带人忙着布置现场以及联系各方材料供应商,接连半个月,整个工作室冷清了不少。
虽然刚开始的四五天王歆蕴还在焦头烂额地琢磨着小巧思该如何呈现,但满意结束后就脱离了连轴转的队伍。
^lucky!N大这边有一个设计峰会展,我要在这边个把天,提绒花的生产线麻烦你跟进一下,Q大现场那边我交给宋元了,你放心^[双手合十/.]
“宝贝儿!我之前盯着的那个海外竞标突然提前了,我必须立马飞去米兰盯现场。李教授那边只能交给你了,游兆是不是也溜了?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没曾想,游兆托付性命般的短信和伽洛火急火燎还带着机场杂音的语音几乎同时弹在王歆蕴的通讯列表中,本忙里偷闲的王歆蕴瞬间被拉回轨道之中。
王歆蕴放下手机,将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两个空椅上。窗外天气正好,她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严丝合缝扣上的轻响。兜兜转转,这条对接的线还是传到了她手上。
她点开伽洛发来的压缩包,里面是李桉实验室提供的详尽技术参数、生产流程时间表,以及一份需要觉新确认的最终面料确认书。整体看下来问题不大,但注意事项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鉴于工艺的特殊性,建议甲方派专人于首次生产日莅临实验室,参与关键点确认。
“专人”王歆蕴轻轻念着这个词儿,工作室的两个专人都一溜烟跑了,一个在天边,一个在海外。
翌日清晨,王歆蕴于伽洛与李桉对接好的时间准时抵达了上京新材料重点实验室。在门禁处登记时,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滞。当她报出李桉的名字,前台很熟练的拨通内线。片刻等待间,她被冰冷的白光和隐约的机器低鸣构成一种完全不同于设计工作室的秩序感而吸引。
“王小姐,李教授让我来接应你”一位年轻的研究院快步走来,对着王歆蕴腼腆的笑着。
在研究员的带领下,王歆蕴换上无菌外衣,穿过一道道自动门,空气里的味道逐渐变成一种洁净、略带金属和臭氧的气息。最终,研究院在一扇透明的观察窗前停下。
“李教授在里面进行沉积前的基底处理。您可以在这里稍作等候”
透过玻璃,王歆蕴看到了李桉。
他穿着白大褂,带着护目镜和口罩站在一台复杂的设备前正专注的调整参数。屏幕上的曲线随着他的操作微微波动,侧脸在仪器的冷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
这样完全沉浸于专业领域,严谨、锐利的李桉,王歆蕴从未亲眼见过。
一旁的研究院推开气密门,细微的气流声惊动了玻璃窗内的几名研究员,也引得了李桉的注意。
不知是错觉还是晃神,王歆蕴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瞬惊讶与意料之中的情绪转换。
李按快速与身旁记录数据的助手交代了几句,便朝她走来。
“王总监”,实验室外的回廊清晰回荡着李桉带有温度的嗓音,“没想到是你亲自来”
“游总和伽总临时有事”,王歆蕴公式化地解释,目光却落向实验室工作台上的绒布基底,“我来确认首批面料的基底,希望没打扰到实验进度”
“不会,和我进来吧”
李桉示意下,推开气密门,让王歆蕴先进入查看绒布样本,“按照你们游总的意思,我们准备了三种不同克重和触感的基底。气相沉积的附着力与最终呈现效果,与基底特性直接相关。需要从你们设计角度确认最终适合哪一款”
王歆蕴收敛心神,走上前伸出指尖,逐一感受那些绒布的质感。冷白的灯光下,她白皙的手指被鲜红色的绒布衬得偏粉。
李桉站在一步之外,目光随着王歆蕴的指尖移动,“中间”,他忽然开口,“它的纤维长度和密度,最接近那么原来使用的提绒花基底”
王歆蕴的手指停在中间的绒布上,轻轻触摸后,抬眼看向了李桉。
“我研究过你们提供的残样”,他平静的地补充,走到手边的电脑前坐下,调出微观结构对比图,“不仅是宏观肌理,包括纤维排列倾向、吸光特性,都做了匹配分析。用着一种,最终成品从触觉到视觉的还原度,理论值可以最高”
屏幕上,放大的纤维图如奇妙的森林,王歆蕴明白,他的准备远超出游兆的要求。
“看来,李教授不仅解决了供应问题,甚至解决了曾经提绒花纹理上的缺陷”
“材料是设计的骨架”,李桉关上页面,转身面对她,实验室灯光落下的光晕洒在他的肩头,“骨架不稳,再美的设计也难以成立。这是我工作的意义。”
话落,李桉却未能听见王歆蕴的回复,只有机器低低的运行声在耳边传来。
“那就定这一种”,沉默片刻后,王歆蕴最终开口说,在确认书上签下名字,“接下来是什么节点”
“用于校庆的布料游总已经订好,上个星期已经供应过去,这一批等基底确认后,进入涂层材料配比和沉积程序调试。这个阶段大概需要六个小时”,说罢李桉看了眼手表,“过程需要实时监测数据。你可以留在观察室等,或者……有其他工作,可以晚些时候再过来看成品初样”
“我在这等”
王歆蕴没给李桉反应的时间,便给出了答案。她走到观察窗前,把显然是为了访客而准备的椅子挪移过来,从电脑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摆出一副就地办公的姿态“可以吗?”
李桉似乎微微怔了一些,随机点头道:“当然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实验室进入了另一种节奏。李桉重新回到了设备前。他的世界缩小到屏幕上的数字、真空泵的声响和精密机械的运动中。王歆蕴则坐在玻璃的另一侧,偶尔处理邮件,大部分时间,目光不自觉会穿过玻璃,落在那抹专注的浅色身影上。
她看到他不时与助手低声交流,看到他在数据波动时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看到他确认某个参数后,不易察觉地点一下头。那是一种完全属于他的语言和领域,沉默,但充满力量。
中途,他的助理送来一杯温水,轻声说:“李教授说,设备运行稳定,大约再有两小时,就可以看到第一片沉积完成的样品”
王歆蕴道了谢,水温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当李桉终于从核心区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样品袋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他脸上带着一丝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初步完成了”,他将样品袋递给她。
王歆蕴小心地取出那片不过巴掌大小的绒布。米白的底色上,已经均匀地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细腻、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涂层。她用指腹轻轻摩挲——温润、细腻,几乎与她记忆中的提花绒触感无异。对着光微微转动,那上面果然浮现出精致而立体的暗纹,与她设计稿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一种奇妙的震撼,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升起。这不是简单的“像”,这是从分子层面开始的“重建”。
“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李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递过来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色差、耐磨度、透湿性……所有指标都符合甚至优于约定。如果确认无误,可以按此参数进行批量沉积。”
王歆蕴抬起头,第一次在今日的对接中,露出了除职业表情外的一丝松动。那是一个浅浅的、却直达眼底的微笑,混合着赞赏、感慨,以及一些别的什么。
“李桉”,她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李教授”,也不是疏离的“您”,“辛苦了”
李桉凝视着她眼中映出的实验室灯光,还有那小小一片绒布反射的柔光。他摘下了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似乎想驱散疲惫,也似乎想更清楚地看清这一刻。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你说过,好的设计不该被材料限制”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件附着咖啡渍的大衣。
“至于其他的‘意外’……给我点时间,或许也能找到修复的方案。”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实验室背景音里一句模糊的呢喃。
但王歆蕴听清了。
她握紧了手中那片温暖的、崭新的绒布,感觉秋日黄昏的凉意,似乎被悄然隔绝在了这间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之外。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同样平静,却仿佛有某种冰层在下方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