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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送达的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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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生活节奏变得寡淡无味,总会出现一些小插曲来打破这所谓的平静。
就似今日清晨在咖啡馆氤氲的香味中,被服务员无意选中的王歆蕴。
褐色的液体溅至她米白色毛呢大衣的袖臂,像一滴突然闯入静宣的墨。她精致妆容下难得浮起一丝愁容,但那抹不悦转瞬即逝,由笑代替。
“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
当女孩拿着一沓面巾纸重新回到王歆蕴的视野里时———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可王歆蕴的目光却越过她的慌乱,落在她微微发红的手腕上。
“不着急,先处理你自己的伤吧“
王歆蕴从女孩手中拿过面巾纸,向后退一步,声音静得似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刚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对方才如大梦初醒般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方才的兵荒马乱,殃及的不止她一人。
女孩为了护住那只将倾的杯子,重心失衡,反倒让残留的咖啡全数泼向自己的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最终杯与人一同失守,留下一地狼藉,而王歆蕴的大衣不过是这场小小灾难里一枚最不容起眼的注脚。
她没在久留,推门离开时,深秋的冷空气先猝不及防地从裤脚与颈间钻空子。
王歆蕴不禁打了寒颤,便又着急的招的士赶往工作室。
玻璃窗内队伍依旧冗长,李桉站在其中,紧攥着一方未送出的素灰手帕。他看着王歆蕴离去时衣角扬起的弧度,想追赶又无奈于钟表上秒针不停转动而带走的时间。
“下一次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呢喃间,冰冷的叫号声将其拉回现实,秋风卷起的咖啡焦香扑在他脸上竟有些许呛涩。
上京不大,容不下一次恰好的重逢,上京不小,也载不动一场蓄意的相约。
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表,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摁下计时器,随着日落后不知何时,已骤起夜里大风时而停。
王歆蕴不在的两年,亦或是王歆蕴在的四年。
李桉都是在无尽的数据中,在凌晨三点实验室永不息没的白炽灯中度过。停滞不前的实验报告,无法推动的实验进程,将他扣在了这离了谁都依旧能转动的齿轮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生活是一部匀速转动的胶卷,那么命运就是喜欢在平淡帧隙间摁下暂停键的导演。
换个角度叙述,他只是一枚渐生锈迹的齿,在预设的轨道上咬合,旋转,磨损成各种标准的形状进入稳定期时,遇到了意外掉落在轨道上的小石子,卡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工作室内的暖气给的很足。
王歆蕴从自己的工作间的桌上拿起昨日就提前打印好的策划案,脱下稍显狼狈的大衣,坐进会议室里,
“lucky,你今天到的好早”
王歆蕴还没瞧见伽洛的正脸,却先听见后者的调侃之音。不过当伽洛转身后,王歆蕴倒是理解了为何今日伽洛是倒步进会客室——她的怀中正抱着一沓沉重的材料册。
“这些都是要用到的材料样品?”
“没错,光是游兆点名的布料就有十三种”
伽洛将沉重的材料册放在桌上,依靠着桌沿轻喘气,慢慢拭去额角的细汗。
“要这么多?”
“母校校庆要锦上添花”
伽洛说罢,拉开离王歆蕴身旁的椅子,顺势坐下。
王歆蕴轻笑,“这很游兆”
游兆,Q大12届美院毕业生,常年混迹于各大美术院校,目的只为挖墙脚,而王歆蕴便是其中之一。
对比伽洛这在游兆集训前的同门小师妹,王歆蕴加入时的觉新倒显得还算正常。用伽洛的话来形容——至少不会饥一顿饱一顿。
2014年春天,伽洛刚结束毕设带来的焦头烂额,游兆就油嘴滑舌以十年情谊对伽洛说道:“跟我来改变世界吧!至少先改变你的月薪位数!”,成功让伽洛回拒了各大百强企业抛来的橄榄枝,加入他那小到在商业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工作室。
后来的故事像一部快放的默片,仅仅半年的时间,行业寒冬猝不及防的降临,发展前景大好的室内设计却迎来了急转直下的风波——资金链绷成颤动的弦,市场业务容量的减少加上互连网的冲击,在国内的外企都统统宣告破产。
然而觉新也没能侥幸逃过,走向了极端,工资两三个月发不出是常有的事情。
当时游兆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笑眯眯的对伽洛说:“要不你去告我诈骗?”
伽洛没好气的将空易拉罐捏的劈里啪啦响的说道:“等你真跑了再说”
但好在游兆不是顽固的守旧派,跟着□□出台的指导意见,让这场历经一年了亏空状态的觉新有了好转,只不过本就小的规模,到那时就只剩他与伽洛坚守。他们像雪夜里捂火柴的人,靠竞标书里夸张的梦想和彼此的嘲讽一直走到现在。
伽洛也为此抱怨过,却依然陪游兆度过了人生的至暗时段,期间不停的与游兆跑项目,参加国赛,做竞标来为自己打气。
挺过危机后的觉新,就似它的名字一般,迎来了跨越寒冬奔向春天的转机,王歆蕴也正是觉新与高校做企划合作时,被游兆定下的人选。
王歆蕴加入时,正值春天,游兆指着窗外抽条的圆柏树,玩笑的朝两人打趣:“看,连树都相信我们能活”
“开始吧”
游兆与伽洛一样,人未到先闻声,简短的三个字便将王歆蕴和伽洛的思绪拉回,会议也随即展开,对于王歆蕴的策划案,游兆倒没指出什么修改意见,反而他一直跟进度参与的布料出了问题。
即使游兆说的风轻云淡,但伽洛惊讶的下巴却迟迟难以合上。
“你说什么?”
“我说,提花绒的供应商出了问题,料子没办法继续供应了”
“我们仓库最后一批库存也不够这次的策划量啊,这个节骨眼上开什么玩笑”
伽洛没好气的回绝掉游兆无关紧要的态度。
王歆蕴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试探性地给出解决方案:“我现在联系其他厂家?”
“专利技术独家垄断,国内找不到替代”
伽洛长叹出一口气,依旧无法解开心中的那块巨石,只能受着这呼吸困难之苦。
长久沉默后,游兆的秘书带着甲方代表走进会议室,伽洛与王歆蕴不得不调整状态迎接一场没做好准备的新会议。
“游总,可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你们工作室吗?”
中年男人在王歆蕴策划案汇报环节结束后,查看布料册时,欣慰地发出有意拉近关系的洽谈之语。
“何主任有什么见解?”
游兆虽时常没正行,但在重要场合倒也不会失了体面,一直保持着低调的行事作风,这也是为何觉新能稳扎稳打攀升的缘由之一。
“正是你们绝无独有的提花绒系列设计”
话音刚落,伽洛本陪笑的表情瞬间凝固,王歆蕴鲜少挂脸的性格,今日也无法自信从容的应对。
谁知,游兆犯起糊涂,欣然应下,急得伽洛在桌下与游兆的小腿“比武”,就差把“你要诚信”四个字写脸上以此警告游兆突如其来的不靠谱。
“游总,你请的技术对接团队的负责人到了”
宋秘再一次出现,却把伽洛和王歆蕴说得一头雾水。
“何主任,这次我们推出了新版本的提花绒,在面料上进行了升级。实不相瞒我也是Q大的毕业生,今年母校的校庆既然选择了我,我也应当做些回馈”
宋秘口中的负责人顺着游兆的发言,漫步走进会议室。
当身着着利落干练的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众人面前时,最先有反应的人既然是一向平静的王歆蕴,好似有将一切都要宣之于口的激动。
“李教授?”
“何主任”
李桉同出声者点头打过照面后,便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u盘插入会议室的电脑上。随着投影画面的出现,李桉开始了他的讲解。
“虽然国内仅有一家提绒花的供应商申请了专利,但我们对面料的纹路和质感进行了剖析,得出的结论是可用纳米涂层工艺复刻,同时还结合了珊瑚绒与雪尼尔工艺,这样既能提升面料的装饰性与质感,如果将此面料用于服装设计,还可以增强服饰的保暖性。”
说罢,李桉调出自己的实验数据,进一步解释说到:“我实验室的气相沉积技术,能在普通绒料表面还原出绝版提花的肌理,每批生产的色差控制在0.5%以内,还能缩短工期至三天以内”
伽洛翻看着数据,被惊得半晌没说话,只留游兆看着何主任频频道好。
王歆蕴顺之侧头望向李桉,他的眼底依旧存着那抹熟悉的笃定:“有人曾和我说过”,李桉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某处停留了一瞬,“最好的设计不该受困于材料,所以有了此次提绒花的全面新升级”
李桉顺之摁下翻页键,屏幕上张开一片提绒花的微观结构图,放大后的纹路竟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所言的可能。
危机会议成功解除,签下合同后,王歆蕴便与伽洛一行人先退出了会议室,将策划方案落实下去。
Easter egg:
当李桉刚取好咖啡坐进驾驶室时,就接到游兆的夺命般地求助电话,那夸张的哀嚎:“你不是有一项气相沉积技术吗?快来救我,地址发你”
毕业多年,这位曾占着高他一级就整日逞威风的前副主席,求助开场白永远像灾难的预告片。李桉不觉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来不及数落,便连忙驱车赶往微信弹出的定位。
从游兆家接到人后,首先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沉默到一向喜静的李桉都觉着诡异的程度——他一度怀疑游兆是在恶作剧,于是在等红绿灯的片刻,他先行开了尊口:“你的大事就是今天限号?”
“当然不是,还记得凌慧珏吗?”
听见熟悉的人名时,李桉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这个曾经让游兆连续做了三天噩梦的女人。
“上学的时候不放过我也就算了,工作之后还追着我杀,当时她入职了灵昕,入职不到一年就做到了副总的助理,第一年大危机就打压我,觉新差点就被扼杀在摇篮里“
李桉一路上听着游兆说着往事,以及这次求救的事宜,揽下了这桩瓷器活儿。
但当李桉将车停在工作室门前规划好的车位里时,一抹熟悉的身影从他余光中掠过,瞬间勾起了他的万千思绪。
游兆恶令他在车里乖乖等候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向工作室的大门。
车里暖气供着,李桉握着手帕,叠了又拆,最终还是揣回了口袋。
王歆蕴,游兆,觉新三个词不断在他的脑海里播放、重映,倒也扯上了些联系。
曾经他设想过许多重逢方式,如今临时在日程表上添入的新日程“对接觉新工作室提绒花技术“的字眼刺得他生疼——原来兜兜转转十年,还是要以这一钟方式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