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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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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端拱元年(公元988年),八月二十四日夜,汴梁邓王府内,万籁俱寂。
曾经的大周皇后、吴越的宁国郡主,如今大宋名义上的皇后钱师孟,缓缓抬眼,看向桌对面的兄长——曾经的吴越国主,如今大宋的邓王钱弘俶(chu)。他已然伏案,头颅轻抵桌面,面上是卸下一切重负后的平静与安详。
她冰凉的指尖掠过面前那杯毒酒,没有犹豫,平静地举杯,一饮而尽。
喉间灼烫蔓延。
若那年归国途中,她未曾勒马,未俯身探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赵匡胤的鼻息,这天下棋局,这半生宫阙,她这一世,会不会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烛火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里,轻轻一跳,终于熄灭了。
时间倒回三十二年前。
大周显德三年(公元956年)正月初五,年节之欢尚未消弭,汴梁城中仍是一派欢腾热闹之景。
东京汴梁城皇宫大内,垂拱殿肃然矗立,殿门紧闭,殿外铁甲银枪屹立如松,殿内灯影绰绰、光光影斑驳。
殿内,大周皇帝柴荣独自伫立于《九州坤舆图》前。
他身材颀长干练,风姿神逸,目光锐利,不怒自威,冷傲又盛气逼人。
两年前,柴荣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曾立志:“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天下”。
第一年,北汉联契丹来犯。他亲征高平,血战定鼎。
第二年,西征后蜀,收复四州。
如今是第三年,该挥剑南指了。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烛火摇曳。柴荣蹙眉望向殿外。
春雷动,天下惊。
紫宸殿外,正在巡视的赵匡胤也注意到了这声惊雷,他面容端正,眉眼深邃,面色微微发红,身材高大,宽肩阔背,步履从容,给人一种稳重大气、不可侵犯的霸气。
赵匡胤鹰隼般的眼神巡视了一眼四周,然后示意身后的侍卫继续前进。
此时的赵匡胤还是柴荣的禁卫军殿前司都虞候,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尚有六年。
垂拱殿外,首领太监赵祥源垂首侍立。他双眼微闭,肩头微微拢着,做恭谨状。
他已经伺候了四任国君了,国君来又去,王朝灭又立,这个头发微白的老太监却一直守着这个后宫。
赵匡胤走上前去,先给他行了个礼。
“大官,陛下在殿内呢?”
赵祥源早已通过脚步声音辨出了赵匡胤,但直到赵匡胤说话,赵太监才装作刚从闭目养神中清醒过来的样子,连忙还了个礼。
眼前的赵匡胤是这两年皇帝眼前的大红人,是冉冉升起的新贵,也是他需要小心应对的人。
赵祥源向殿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是啊,这眼看着都三更天了,陛下还是没有安歇的意思啊。”
“陛下勤政,一向如此。”
“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一直嘱咐咋家规劝陛下注意休息,这差事……” 老太监苦笑摇头。
“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赵匡胤低声问道。
“娘娘身子还是老样子。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可已经二十多天没去后宫了…… ”最后这句话是压着嗓音说出来的。
皇后符静则自生产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而柴荣向来勤政、励精图治,疏于后宫之事,多日不召人伺候已是常事。
赵匡胤会意道:“陛下的身体是国之根本,我正好有事禀报,顺道劝一劝。”
跟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通,赵祥源连忙推开殿门。
大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赵匡胤整理一下衣冠,阔步走了进去。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
这座帝王理政的正殿不见丝毫奢华,青石地面磨得发亮,四面素白墙壁上悬挂着《九州坤舆图》与各道地形图。那幅江淮图上朱砂点点,皆是柴荣御笔亲批的军镇要冲。
殿角书架直抵穹梁,奏疏堆积如山,墨香与蜡油味在空气中交织。
柴荣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批阅奏章。案头除文房四宝外,唯有一盏铜胎宫灯、一方磨损的青玉镇纸。
他执笔的姿势如执利剑,每阅完一本便轻轻搁置右侧——那里已叠起半尺高的奏疏,左侧待批的更是堆积如丘。
赵匡胤看到这些突然有些动容。
作为殿前班值,他太了解这位天子是如何度过每一个晨昏的。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自律,心思澄明如镜,朝夕不倦。
若这世上有谁值得他赵匡胤肝脑涂地,柴荣便是那唯一。
柴荣于他,是拨云见日的明主,是心向往之的星辰,更是他漂泊半生后,终于寻得的信仰。
赵匡胤出身官宦家庭,年少时家庭遭遇兵灾,不得不离家谋生,两年间颠沛流离、遭人白眼、饱尝世态炎凉,也亲眼看见了分裂与战乱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苦难。
多少次夜里,他栖身于寒冷的破庙里,饿到无法入眠,饥肠辘辘间生出模糊愿景,终结乱世,让天下人安居乐业。
这个理想何其遥远,他甚至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维系。虽然从未宣之于口,但赵匡胤却从未忘记。
直到,他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郭威,后来又得遇柴荣。
当柴荣在登基之初宣告要一统天下时,赵匡胤激动难抑。
他年少时的梦想,终于找到了实现的可能。他愿成为柴荣的尉迟恭、秦叔宝,辅佐明君开创盛世,青史留名。
就在赵匡胤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柴荣的时候,柴荣批完奏折上最后几个字以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堆中抬起头来。
是赵匡胤。
世人皆道赵匡胤稳重、勇猛、忠诚。可柴荣第一眼便看透,雄武厚重的躯壳里,这个人洞悉一切、却又懂得藏匿锋芒,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
此刻的柴荣自然不知,数年之后,正是眼前这人,将取走他的万里河山。
他更无从预见,自己那未竟的、几乎燃烧生命的理想,终将由阶下这个沉静如渊的赵匡胤,亲手推向鼎盛。
“元朗(赵匡胤,字元朗),你来得正好。”他从案山中精准地抽出两份军报,递出,“前线的战报,看看。”
赵匡胤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奏本。纸张微凉,质地挺括,仿佛还带着驿马疾驰的风尘。
“李谷奏报,王彦超在寿州城下破敌两千,白延遇在山口镇大捷。”柴荣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带着金铁相击的铮鸣。
赵匡胤展开奏章,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
“你那个发小韩令坤,还有你父亲,都在本次南征军中?”
赵匡胤眼睛一亮,表情的变化被柴荣尽收眼底,赵匡胤今日是要跟皇帝请战的。
“明日新年开朝,朕将下诏亲征南唐。爱卿与朕一起饮马长江?”
赵匡胤胸腔一热。他原以为天子会待战局明朗再赴前线,不料竟如此雷厉风行。
这确是他誓死追随的明主该有的气魄。
“臣,愿为陛下前驱!”他躬身行礼,再激动也不会表现出来。
柴荣负手踱至殿中,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九州坤舆图》上。
“三年前北汉勾结契丹来犯,朕欲亲征,太师冯道率众臣反对。”他声音陡然转冷,“朕说‘唐太宗定天下,也得自己打仗,朕又何敢偷安’,你还记得他怎么说吗?”
冯道当了五朝的宰相,效力了十个皇帝,典型的政治不倒翁,自诩“滑稽多智,浮沉取容”。赵匡胤对他骨子里是蔑视的,凛然道:“冯道朽木之言,不足污圣听。”
柴荣自己说道:“他说,‘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哼!当时大周强敌环伺,政局未稳,御驾亲征确有风险,但当时朕亟须建立大功业以树立威望,而北汉、契丹南侵,整好提供了绝佳机会。”他越来越高的语调暴漏了自己兴奋的心情。
“陛下圣断,非俗流可解。”
“这两年来,朕无一日不念统一大业。”柴荣指尖划过舆图上南唐疆域,“与王朴定下‘先南后北’之策。南唐地广物阜……”他话音骤顿。
为这一战,他加固城防、疏浚河道、西征后蜀,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去年十月,柴荣已遣李谷率十二将直取淮南,如今该是收官之时。
两淮人口众多,经济发达,国内佞臣当道,军队士气和战斗力皆不高。控制两淮,便可扼住江南咽喉,金陵门户洞开。一旦功成,则半壁江山已在彀中。
柴荣对战事欲来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取得江北,才易进取江南,传檄岭南、巴蜀,席卷燕地,最后攻取‘河东必死之寇’。”柴荣说到此处哈哈大笑。
赵匡胤被这豪情点燃,不由得胸膛一挺,露出一抹笑意。
这般气魄,正是他愿将身家性命和毕生理想全部押上的君王。
“明日朝会,朕必亲征。”柴荣转身直视赵匡胤,目光如电,“你从驾!”
三个字如惊雷落耳。赵匡胤垂首应是,甲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军长于陆战,水师却是软肋。我给你一个任务,此去务须收缴战船,将降卒送回训练水师。”
“得令!”
“朕已命李重进率军增援正阳,白重赞领兵屯颍上。朝中……”柴荣略作沉吟,“留给向训与王朴坐镇。”
赵匡胤思虑向来周密如网,补充道:“南唐东侧,吴越国……”
“钱弘俶?”柴荣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自信。
“吴越苟安一隅,钱弘俶素来恭顺,不足为虑……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所虑甚是。明日便给钱弘俶下诏,令其出兵常州,以为策应,牵制南唐东南。”
“陛下算无遗策。”
更漏声传来,子时已深。
柴荣脸上那层锐利的金属光泽,渐渐柔和下来,显出一丝疲色。
“你也有日子没归家了吧?且回去看看妻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朕……也该去看看皇后了。”
赵匡胤肃然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满室烛光与那孤峰般不可撼动的身影隔绝开来。最后一瞥,他看见天子重又立在巨大的坤舆图前。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的轻响。
烛光将柴荣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淮交错的水系之上。
他伸出手,指尖平稳地拂过那道象征长江的墨线,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无声地浮上他的唇角。
李璟,且看这万里长江,明日映照的,会是谁家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