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落烬沉》南遇晚风

1、雨落青梅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意。
　　苏晚坐在雕花窗棂边，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栀子花瓣，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晚晚，过来尝尝我新酿的青梅酒。”
　　温润的声音从院角的小亭传来，苏晚抬眼，便看见沈知言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个青瓷酒坛，眉眼含笑。
　　沈知言是苏家世交的儿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家与苏家交好，早早就定下了婚约。沈知言性子温雅，一手好字名动江南，待她更是细致妥帖，是旁人眼中再般配不过的一对。
　　苏晚起身，踩着木屐走到亭中，坐下时，裙摆扫过石凳上的青苔。沈知言给她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带着青梅的酸甜，入喉微凉。
　　“好喝吗？” 他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晚点头，眉眼弯起：“好喝，比去年的还要醇。”
　　沈知言笑了，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雨丝，指尖微凉，触到她的皮肤时，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她以为，她会和沈知言就这样，守着江南的烟雨，过一辈子。
　　可她忘了，乱世之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苏家是做丝绸生意的，靠着祖上的基业，在江南也算富庶。可这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碎了所有的平静。
　　苏家的货船在北上的途中，遭遇了水匪，货物被劫，船毁人亡。一夜之间，苏家倾家荡产，还欠下了巨额的债务。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偌大的苏家，瞬间风雨飘摇。
　　苏晚看着家中的变故，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去找沈知言，沈知言的眉头紧锁，告诉她，沈家虽有薄产，却也填补不了苏家的亏空。
　　“晚晚，你别急，我去求伯父们帮忙。”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坚定，“总会有办法的。”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为了苏家的事，奔波了好几日，心中既感动，又酸涩。
　　可命运的手，从来都不会因为谁的温柔，就手下留情。
　　债主找上门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毒辣，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叫陆执渊。
　　是上海滩的新贵，也是苏家最大的债主。
　　陆执渊的目光落在苏晚的脸上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目光太过锐利，让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沈知言的身后。
　　沈知言挡在她身前，对着陆执渊拱手：“陆先生，苏家如今的困境，并非有意拖欠，还请宽限几日。”
　　陆执渊嗤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冷意：“宽限？沈少爷，我陆执渊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欠的。”
　　他的目光越过沈知言，再次落在苏晚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陆执渊说：“让苏晚嫁给我，苏家的债务，一笔勾销。”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苏晚浑身冰凉。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执渊，这个男人，她只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上海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心狠手辣，手段狠厉。
　　沈知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都在发抖：“陆执渊，你别太过分！”
　　“过分？” 陆执渊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少爷，你有本事替苏家还清债务，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你现在，有这个本事吗？”
　　沈知言哑口无言。
　　是啊，他没有。
　　苏晚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再看着陆执渊那张冷峻的脸，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我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在沈知言的心上。他猛地回头，看着苏晚，眼底满是不敢置信：“晚晚，你……”
　　苏晚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沈大哥，对不起。”
　　陆执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苏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粗糙的茧，触感陌生而令人恐惧。
　　“很好。”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陆执渊的女人。”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苏晚看着沈知言踉跄着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落在地上的，那支她送给他的，刻着他名字的玉簪，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
　　她的江南烟雨，从此，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