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归元一》启始一

4、不周山下，灵秀初成

　　不周山西侧的山麓，有一片被苍翠环抱的空地，静卧于群峰臂弯之中，像是天地特意为避世之人留下的净土。青峦横亘天际，峰顶常年缭绕着淡紫色的雾霭；山脚开阔处，几间夯土茅屋依山而立，青石为基，茅草覆顶，上面再铺层层松针，风过时簌簌轻响。屋檐下悬着几串晒干的草药与野菌，随风微晃，逸出淡淡的苦香与泥土的醇厚气息。

　　苏老汉蹲在屋前的石板上，正用磨刀石打磨那把砍柴刀。刀锋摩擦石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山泉的叮咚，织成了山野最寻常的晨曲。

　　那年他三十二岁，眼角已刻上了细密的纹路。在一个秋深露重的清晨，女儿第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晨寂——灵儿降生了，像一道久违的晨光，照亮了夫妻俩沉寂的岁月。他们给她取名“苏灵儿”，愿她灵秀如山泉，纯净如朝露，能像山间精灵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

　　苏老汉常背着竹篓、扛着柴刀上山，踏着沾露的苔径，循着熟悉的路径穿行于密林。林间雾气弥漫，松针与腐叶的气息萦绕鼻尖。春采笋菇，夏挖草药、摘野果，秋伐枯木、收松脂，冬则赴向阳坡寻觅耐寒的麦冬。篓满时，便在溪边歇脚，掬一捧清冽山泉饮下。水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映着天光，如碎银般闪烁。每过半旬，他便挑着柴火与草药，翻越大山去往清溪镇，换回油盐酱醋、针线布料与陶器等日用，偶尔还带回几块糖——那是灵儿最盼望的甜。糖总被他藏在贴胸的布袋里，归家时远远就喊一声：“灵儿！爹回来了！”小姑娘便从菜畦里蹦出来，发簪上别着野花，裙角沾着泥土，像一只受惊跃起的小雀。

　　妻子李氏在家中打理着那几亩薄田。田位于茅屋后方，用石块垒埂围成，开垦不过三亩，种的是耐寒的粟米与薯类，收成刚够维系全家温饱。每日清晨她除草浇水，傍晚便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山，等候丈夫与女儿归来。田边搭着一座小小的瓜架，夏天结出翠绿的黄瓜与金黄的南瓜，那是灵儿最爱吃的零嘴。

　　灵儿自小便与山野为伴。她赤足踩过清晨沾满露水的草地，草叶尖的水珠沁凉如玉，沾湿了她的脚踝。她追着彩蝶穿过野菊丛，金黄与紫蓝的花瓣在风中摇曳，蜂鸣嗡嗡，如细碎遥远的琴音。她爱坐在溪边，把脚浸入清流，看小鱼轻啄脚心，痒得咯咯直笑。她与鸟儿说话，学它们啁啾，山雀便会停在她肩头，抖动着羽毛与她应和。

　　每到夕阳西沉，余晖洒在不周山的山麓上，天边烧起一片橘红与靛青交织的云霞，暮色如薄纱般笼罩四野。苏老汉便站在屋前，高声呼喊：“灵儿，开饭了——”声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惊起一树归鸟。灵儿听见了，便从花影间抬起头，裙裾沾满蒲公英的绒毛，笑着应一声：“来啦——”随即蹦跳着跑回那缕飘着薯香与野菜粥味的炊烟之下。

　　时光如不周山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当年那个梳着羊角辫、在山林间追逐蝴蝶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十七岁的少女。灵儿的眉眼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愈发鲜灵，似水葱般清嫩——乌黑的长发如未染尘埃的墨瀑，垂至腰际，随步履轻轻摇曳，仅用一根打磨光滑的桃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总被山风拂到鬓边，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她的双眸依旧明亮如山泉，澄澈得能映出林间的流云与草木，只是比幼时多了几分沉静与温婉。笑起来时眼角漾起的浅浅梨涡，混着眉宇间未曾脱去的野趣，像极了春日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即便日日穿着母亲手织的粗衣布裙，那靛蓝的布料已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掩不住她一身浑然天成的灵动。走在山林间，她仿佛与草木花鸟融为一体——她自己，便是这片山野最鲜活的景致。

　　茅屋内，油灯昏黄，映着三人围坐的剪影。碗中粗粮虽简，却盛满了山风的清冽与亲情的暖意。苏老汉望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妻子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指尖带着日间劳作的、泥土般的余温。窗外，不周山沉默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静如铁，星子悄然爬满天幕，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守护着这片远离尘嚣的方寸净土。

　　在这里，时间仿佛被山风拉长，战乱的烽火被巍巍群峰隔绝于千里之外。灵儿的成长，如同山间悄然绽放的野兰，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宠爱与天地自然的灵秀滋养中，默默抽枝，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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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山林被泼洒得满是浓绿。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灵儿乌黑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一天，不周山的天空澄澈如洗，碧空如缎，几缕薄云被山风撕成丝缕，悠悠飘荡在青黛色的山脊之上。她刚帮母亲浇完菜畦，便提着空竹篮钻进了林子，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地飞向树冠。粗布短褂的衣角被山风掀起，像一只欲飞的蝶翼。

　　林间正是热闹的时候。粉白的野蔷薇攀着老树干盛放，引得蜂群嗡嗡盘旋，黄黑相间的翅膀快速振动，裹挟着清甜的花蜜香气。灵儿眼疾手快，伸手想去拂开一只停在花苞上的彩蝶，指尖刚要触到那斑斓的翅尖，蝶儿却倏地振翅飞起，盘旋着朝山腰方向翩跹而去。

　　“别跑呀！”她笑着追上去，裙摆扫过草丛，惊起几只蚂蚱，蹦跳着钻进了蕨类植物的宽叶之下。她跑得轻快，赤着的脚踝沾了些草叶上的露珠，凉丝丝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乌黑的长发在身后甩动，桃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眉眼间满是未脱的、山野赋予的鲜活野趣。

　　追了约莫半里地，彩蝶忽然钻进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灵儿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当她踮脚张望时，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呲呲——”声传入耳中。那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几分凄厉，不像寻常雀鸟的鸣叫。

　　她循着声音，轻轻拨开灌木丛往前探去，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声音是从前方的悬崖边传来的。

　　灵儿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野蒿，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只见陡峭的崖壁下方，一棵歪脖子松树斜斜地探出岩体，树根牢牢扎在石缝里。而在松树下方不远处，一块突出的青石上，赫然卡着一个小小的鸟窝。那鸟窝由细枝和干草编织而成，此刻正随着崖风轻轻晃动。窝里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鸟浑身光秃秃的，皮肤呈淡粉色，紧闭着眼睛，细长的喙却一张一合，“呲呲”的叫声正是从它们口中发出。每一声鸣叫，都让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鸟窝晃动得更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青石边缘滑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

　　灵儿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几分。

　　她趴到悬崖边，双手紧紧抓住身旁的灌木茎秆，探头往下望去。那青石离崖顶约莫两丈多高，四周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细弱的藤蔓垂落。崖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她咬了咬下唇，望着窝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们掉下去。

　　她慢慢挪动身子，找到一处相对结实的岩缝，将手指深深嵌进去，另一只手抓住垂落的藤蔓，开始一点点往悬崖下挪动。粗布短褂摩擦着粗糙的岩壁，发出沙沙的响声，膝盖和手肘不时蹭到坚硬的石面，传来阵阵刺痛。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只紧紧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鸟窝。

　　终于，她的脚尖踩到了那块突出的青石。

　　青石面积不大，仅能容纳她一只脚站稳。她小心翼翼地调整重心，身体紧贴着冰凉湿滑的崖壁，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缓缓靠近鸟窝。

　　小鸟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叫得更急促了，鸟窝随之晃动得愈发剧烈。

　　“别怕，别怕呀。”灵儿柔声哄着，声音轻得像一阵拂过草叶的风。她的指尖慢慢触到鸟窝的边缘，感受到干草粗糙的质感，随即手腕一稳，轻轻用力，将整个鸟窝稳稳地捧在了怀里。

　　窝里的小鸟仍在“呲呲”叫着，那温热的、细微的生命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灵儿掌心，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瑟缩的小生命，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随即转过身，准备顺着藤蔓爬回崖顶。

　　就在这一刹那——

　　脚下的崖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灵儿心中一惊，尚未反应过来，整块岩石便剧烈地晃动起来！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抓着藤蔓的手瞬间失去了着力点。

　　“不好——！”

　　惊呼声中，她的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怀里的鸟窝被她死死护在胸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尖利风声和自己失控般的心跳。崖壁上的碎石纷纷崩落，砸在她的身上、脸上，疼痛如潮水般瞬间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划过一片湿滑冰冷的石壁。视线里，崖顶的灌木丛越来越远，而下方幽深的峡谷正飞速逼近。怀里的小鸟依旧在“呲呲”地叫着，那微弱而执着的生命之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竟成了此刻最清晰、也最揪心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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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儿——！！”

　　远处传来苏老汉撕心裂肺的呼喊，可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模糊。她的身体在嶙峋的乱石与丛生的灌木间不住翻滚，衣裙被荆棘划开一道道裂口，手臂、小腿擦出刺目的血痕。风在耳畔凄厉呼啸，如鬼哭，似狼嚎。

　　她仍死死护着怀中的鸟窝，任自己不断坠向那幽深无光的谷底。

　　最后一瞬，她听见雏鸟那细弱却持续的“呲呲”声，竟在狂暴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像一缕不肯熄灭的微光，执拗地亮在沉沦的深渊之前。

　　山风，骤停。

　　谷底浓郁的雾气升腾而起，将那抹淡红的裙角缓缓吞没。

　　崖边，只余下几片飘零的野花瓣，和一只孤零零的、沾着泥土的布鞋，静静躺在冰凉的青石上。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尚未讲完、却已戛然而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