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缝间》令狐瘗月

5、05

　　【五】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上海的夏天湿热难耐，空气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它让人无法逃避，必须直面生活的重量。

　　画廊的生意不错，梁越的展览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那些空洞眼神的女人触动了很多人，他们在画里看到了自己。

　　“人们喜欢看到痛苦被美化。”梁越在庆功宴上说，“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痛苦也有价值。”

　　我没有反驳。
　　艺术本来就是这样，把痛苦变成美，把美变成商品，把商品变成金钱。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我们都是其中的一环。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去了趟超市。
　　在水果区，我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但当那人转过身，我发现不是周泽。
　　只是一个陌生人，连长相都不像。

　　“没事吧？”那人问，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异样。
　　“没事，认错人了。”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笑了。原来我已经开始忘记他的样子了。
　　记忆就是这样，看似刻骨铭心，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它会慢慢抹去所有的细节，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晚上，我做了顿饭。
　　简单的番茄意面，配一杯红酒。
　　我小心地控制着盐的分量，尝了又尝，直到味道刚好。吃第一口时，我几乎要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我终于能够正常地品尝食物了。
　　味蕾复活了。

　　八月，我收到了两份请柬。
　　一份是周泽的婚礼请柬，烫金的字体，高级的纸张，一切都很完美。我看了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愤怒。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有些仪式不需要见证。

　　另一份是陈昭发来的电子邮件。
　　不是婚礼请柬，而是一个展览的邀请。
　　他开了家小小的摄影工作室，这是他的第一个个展。
　　“如果你有空的话。”他在邮件里说。

　　我去了。

　　展览在一个旧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里。
　　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城市的各个角落。清晨的菜市场，深夜的便利店，雨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地铁站。
　　每一张照片都有一种寂寞的美。

　　“拍得不错。”我说。
　　“谢谢。”他看起来瘦了，但精神不错。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天，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
　　他告诉我他在学习冲洗胶片，说这是一种仪式，能让他静下心来。
　　我告诉他画廊最近代理了一个年轻艺术家，才华横溢但脾气古怪。

　　“你看起来不错。”他说。
　　“你也是。”

　　这是真的。我们都看起来不错。
　　或许——不是因为忘记了过去，而是因为学会了与过去共存。

　　临走时，他送了我一张照片。
　　是那家咖啡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照片里咖啡馆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美得不真实。
　　“留个纪念。”他说。

　　我收下了。
　　有些东西值得纪念，即使它们最终会褪色。

　　九月，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许驰，是个建筑师。是我在一次展览开幕式上认识的。
　　他不是特别英俊，也不是特别有趣，但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第三次约会时他问我。
　　“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他笑了，“但我相信日久生情。”

　　我们开始约会。
　　看电影，吃饭，散步，做所有情侣会做的事。
　　他的吻很温柔，没有威士忌的味道，没有尼古丁的苦涩，只有薄荷牙膏的清新。
　　这是一个全新的味道，不带任何过去的痕迹。

　　“你的前任是什么样的人？”有一天他问。
　　“一个很好的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的前任也是。”他说，“她现在在新西兰，开了一家咖啡馆。我们还是朋友，偶尔会发邮件。”
　　“你不恨她？”
　　“为什么要恨？”他反问，“感情结束不代表要成为敌人。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的坦然让我羡慕。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此优雅地处理过去。

　　十月，许驰向我求婚了。
　　没有特别的仪式，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晚上，他突然拿出戒指：“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有点快，”他说，“但我不想等了。人生苦短，遇到对的人就要抓住。”
　　“你确定我是对的人？”
　　“不确定。”他诚实地说，“但我愿意赌一把。你呢？”

　　我看着戒指，一枚简单的银环，没有钻石，没有花哨的设计。
　　就像许驰这个人，简单，直接，不做作。

　　“让我想想。”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想起了周泽，想起了陈昭，想起了所有失败的感情。
　　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受伤，害怕……

　　但更害怕的是——
　　如果我一直活在恐惧中，我会错过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了许驰答案。

　　“好。”

　　他笑了，给我戴上戒指。
　　我们接吻，长长的一个吻。
　　在这个吻里，我没有尝到任何过去的味道。
　　没有遗言，没有幽魂，只有现在，只有未来。
　　也许这就是新的开始。

　　【六】
　　婚礼定在来年春天。
　　梁越答应做我的伴娘，虽然她说这很讽刺——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总是在见证别人的爱情。

　　“也许见证多了，你就会相信了。”我说。
　　“也许吧。”

　　陈昭发来了祝福，简短的几个字：“恭喜，要幸福。”
　　我回复：“谢谢，你也是。”

　　周泽没有任何消息。
　　我想他应该已经结婚了，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样很好。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和许驰去挑选婚纱。
　　试了很多件，都不满意。不是太华丽就是太简单，总觉得缺了什么。

　　“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许驰说。
　　“你不懂，婚纱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它代表一个结束，也代表一个开始。”

　　最后我选了一件简单的白纱，没有拖尾，没有蕾丝，只有干净的线条。
　　它是一张白纸，可以写下新的故事。

　　晚上，许驰做了晚饭。
　　他的厨艺不错，至少比我强。
　　我们开了瓶酒，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干杯。

　　“你知道吗，”许驰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眼神很悲伤。”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有光了。”

　　我笑了。
　　是的，有光了。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是一部老片子，《花样年华》。
　　梁朝伟和张曼玉的暧昧让人心碎。

　　“如果那个时代，他们勇敢一点……”许驰说。
　　“就没有这部电影了。”我接话，“有时候，遗憾才是美的。”
　　“但生活不是电影。”
　　“是的，生活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温暖，让我想起春天的阳光。

　　夜深了，我们接吻。
　　这一次，我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蜜糖的味道。
　　不是真的蜜糖，而是一种甜蜜的感觉。
　　原来，齿缝间不只能藏着遗言，也能藏着蜜糖。

　　只要你愿意相信。
　　只要你愿意重新开始。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吻里。
　　过去的幽魂在远去，像退潮时的海水，慢慢地……但坚定地离开。
　　而新的潮水正在涌来，带着未知的一切。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冬夜，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选择相信。

　　相信爱情还值得再试一次。
　　相信伤口终会愈合。
　　相信齿缝间的蜜糖，会比遗言更长久。

　　窗外下雪了，2025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所有痕迹。

　　明天醒来，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