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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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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教导的话,人就很难学会事情。
说话要学。
走路要学。
更别提人际交往和一技之长了。
如果什么都不会,就不会被期待,也不会被认可。
因为是孤儿出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唯一能无师自通的,就只有靠本能活下去这件事情而已。
多亏这双灵敏的耳朵,我妻善逸学会了分辨不同人的声音,让自己不至于活不下去。
都怪这双灵敏的耳朵,让他没办法无视其他人的真实态度,让自己直面他人的阴暗。
小的时候,不懂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吵,很多人身上传来恐怖的声音,把他吓得哭个不停。
稍微长大一点,不懂掩饰自己的与众不同,直白地说出其他人的心思,又被责备多管闲事、让人恶心。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明白,自己该怎样做,才能让人满意。
一旦做错什么事,旁人就会摇着头离开,留他孑然一身。
只有闭上嘴巴。
只有不停地说对不起。
更多时候,沉默和道歉没有用处,没人愿意理他,没人愿意和他说话,没人愿意听他说话。
大部分情况下,他只能一个人呆着,听别人叽叽喳喳,听到得越多越寂寞。
昨天做的梦,前天也梦到了。
明天、后天,也一样会梦到吧。
想要的东西都在梦里,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好的东西都想要。
但最想要的,还是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曾经的玩伴们,一个个都有家,拥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拥有严厉的爸爸温柔的妈妈可靠的哥哥姐姐。
他也好想要啊。
所以,“你能不能和我结婚?”
我妻善逸鼓起勇气问认识的女孩子。
“结婚?和你?”
女孩子当时的表情已经不记得了,但那段不当一回事的心声还记得清清楚楚。
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梦,也无论如何想要实现。
长相,性格都无所谓,只要是个女孩子就好。
是个女孩子,就能和他结婚;一旦结婚,他就有了家。
一个不会被抛弃的,属于他的家。
“好的东西,你也想要吧?”我妻善逸学着大人的样子表达,“想要的话,我可以买给你啊!”
——而你,我想要放到心里面,永远在一起。
但那个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只想要他的钱,不想要他的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他的心不值几个钱。
身材矮小,人又穷酸,胆子还小,做什么事都是半吊子,只能在好人开的店里打工,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样子。
可一旦有人期待他的话,他又忍不住要满足这份期待,这样就会被夸奖,会听到对方雀跃的心声。
这就是喜欢吧?
这就是喜欢他吧?
或者,只要累积下去,就会变成喜欢他吧?
然而,真正累积下去的,只有他身上不断增加的债务而已。
“好痛!别追了!对不起!”
入不敷出的那天,我妻善逸顶着讨债人的追打在街道上疯狂逃窜。
“我一定会还上钱的!请原谅我!”
为了讨好女孩子,买这买那,纾危解困,全部积蓄乃至借金花光之后,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到,讨债人就已经找上了门。
是人家女孩子的错吗?
不是。
是他自不量力的错。
钱能买到的,只有架子上的商品。
能摆在架子上的售卖的感情,只有虚情假意而已。
“现在,立刻,拿钱过来!不还钱,你别想好过!”
在讨债人的围追堵截下,我妻善逸到底还是被逮住了,脸上、身上挨了重重好几拳。
“什么,没钱?那就去做苦力,去卖身,卖不出去做标本!想要赖账是不可能的!”
于是,周围有人议论纷纷:
“哇,又是那帮放贷的在追债。”
“别盯着看,小心惹麻烦。”
“欠债的是谁?”
“好像是今井屋那个打杂的小哥,叫什么来着?”
“我妻善逸!”
“是他啊,我知道他!好色的家伙,只要是个女人都行。”
“真的吗?好恶心!”
“没办法吧,这样的人不花钱,根本找不到女人。”
“的确,又矮又瘦又小,是个侏儒吧。”
“那倒不一定,他年龄不大,大概只有十四、十五岁的样子。”
“噫,小小年纪就是个色鬼。”
——啊啊,失败了。
虽然为了帮凉子小姐的父亲看病借了钱,但凭借他努力打工赚来的薪水,应该很快能还清才对。
万万没想到,借钱给他的庄家放的是高利贷,几天下去,利息比本金翻了好几番,已经增长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那么大的数字,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不谈还钱的问题,他的生存都面临问题:
怕惹麻烦的店铺,一定不会愿意再雇佣他这个麻烦缠身的家伙。
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家伙,可不止我妻善逸一个。
显而易见。
他会被抛弃,会被视而不见。
这一次犯错,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复吧。
但在讨债人的喝骂声中,一个老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插入进来:
“这小子,欠了多少钱?”
——就这样,桑岛慈悟郎从讨债人手中,把他买了下来。
如果光看外表,这位买主,是个可怕的人。
严肃的表情,好可怕。
木制的右腿,好可怕。
然而,声音却和其他人不一样,清正慈祥,让他联想到了别人家的爷爷。
那么,桑岛慈悟郎,会愿意当他的爷爷吗?
桑岛慈悟郎:“叫我师范。”
我妻善逸眨了眨眼睛:“什么师范?”
“剑道师范。”
“你要教我剑道?”
“是。”
“我以后要学剑道?”
“没错。”
“真、真的吗?我以前没学过,我不知道,我学不会的!”我妻善逸立刻产生了抗拒的想法,“反对暴力!我是说,我不行的……”
这时代,学剑道?
疯了吧!
废刀令已经施行了四十多年,很有可能还要施行五十年、六十年,直到永远。
年号都变成大正了,学这种过时的东西有什么用?
当打手吗?
他不要,他很怕痛。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桑岛慈悟郎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你更愿意被追债人做成标本卖掉?”
那当然是不愿意。
现在,桑岛慈悟郎才是他的债主,想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才行。
可是,如果他学不好怎么办?
如果他不能达到桑岛慈悟郎的预期怎么办?
如果他犯错,如果他失败,会被怎样对待?
会被转卖吗?
会被当成没用的东西丢掉吗?
满脑子胡思乱想,跟着桑岛慈悟郎一路上山,山路崎岖,光走路脚都痛得要命。
想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却被桑岛慈悟郎用拐杖敲在背上,让他打起精神跟上。
好严厉,而且,体力比他还好!
……更觉得自己达不到他的要求了呢,呵呵。
“对了。”桑岛慈悟郎停下脚步。“你还有一个师兄。”
师兄是什么?
满脑子浆糊的我妻善逸没有反应过来,凭着惯性向前迈步,又因为桑岛慈悟郎的停步而试图跟着停下,结果就是左脚拌右脚,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有点痛,但又不那么痛。
粉色的花瓣从眼前飘落,鼻间闻到似有似无的青涩香味。
撑着地面仰起头,就见桃树下,被大片粉色的桃花簇拥着,有着一头微卷黑发、眼睛碧绿如翡翠的少年看了过来。
……好漂亮。
有风吹过,几枚花瓣簌簌落下,有一枚停留在他的发间,摇摇欲坠,令我妻善逸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想要伸手拂去那片花瓣,又想要让那花瓣永远停留在那里……
直到沉郁的雷声,在他耳边炸响。
“狯岳,这孩子叫我妻善逸,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
名为狯岳的少年皱了皱眉,抿紧双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