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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葬礼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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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二婶,那个在顾明澈断气当晚就第一个跳出来指责沈瑜是“丧门星”的妇人,似乎是真心疼爱那个早逝的侄子,也将满腔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怨气,变本加厉地倾泻在沈瑜这个“祸首”身上。
灵堂一侧设有供亲属守灵跪拜的垫子。轮到沈瑜跪灵时,二婶便会不动声色地示意管事,将最薄、甚至下面刚好有细小凸起的最硌人的那个垫子指给他。沈瑜默默地跪上去,膝盖很快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但他只是将身体重心微微调整,依旧挺直着单薄的背脊,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一整天的迎来送往,除了短暂的用餐时间,几乎没有任何休息。二婶像是刻意要折腾他,一会儿让他去检查花圈摆放是否整齐,一会儿又打发他去询问祭品准备的情况,琐碎而耗神。
当沈瑜因疲惫而脸色愈发苍白,脚步有些虚浮时,二婶又会当着其他亲戚的面,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关切”地说:“到底是年轻人,身子骨这么弱,怎么撑得过去葬礼?明澈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我们这些长辈没照顾好你。”
话语里的讽刺和恶意,昭然若揭。沈瑜只是抬起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怯怯地看二婶一眼,轻轻摇头,用略带沙哑的软糯嗓音回答:“谢谢二婶关心,我……我还好。”那副逆来顺受、柔弱可欺的模样,反倒让一些不明就里的旁支亲戚,觉得二婶有些过分了。
顾砚承作为长孙,是葬礼的主要操持者,忙碌异常。他需要接待重要的宾客,与殡仪馆沟通细节,安抚情绪几近崩溃的祖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在穿梭忙碌的间隙,他那双锐利冷静的眼睛,总会不经意地扫过灵堂的各个角落。
他看到了沈瑜跪在明显不同的垫子上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他看到了沈瑜被二婶支使得团团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的疲惫。他也看到了男孩在面对刻意刁难时,那副沉默隐忍、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蒲草,看似柔弱,却有着意想不到的韧性。
顾砚承什么都没说。他向来厌恶家族内部的这些龃龉手段,但也深知在此时此地,并非发作的时机。他只是在一个无人注意的片刻,低声对身旁的助理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当沈又一次被要求长时间跪灵时,一个柔软的、崭新的跪垫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他身边。同时,一杯温热的参茶被递到了他冰凉的手中。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指明是谁的示意。但沈瑜接过那杯茶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让他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恰好对上顾砚承刚刚转开的、冷峻的侧脸。
他垂下眼睫,小口地啜饮着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疲惫。他心中冷笑,二婶之流的刁难在他预料之中,无非是兵来将挡。而顾砚承这默不作声的一点关怀,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这位顾家长孙,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完全冷漠。
葬礼进行到尾声,重要的宾客大多已经离去,只剩下一些关系亲近的宗亲还在厅内。气氛稍微松懈了一些,但也正是这种松懈,让一些原本压在心底的话,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又是二婶。她扶着哭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悲切,却清晰地传遍了相对安静的灵堂:“爸,明澈这孩子……就这么走了,我们心里都跟刀割似的。只是,这家里留着……某些人,”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角落里的沈瑜,“终究不是个事儿啊。看着岂不是更添伤心?再说了,也……也不吉利啊。”
她的话没挑明,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立刻有旁支的亲戚附和:“二嫂说得在理。冲喜这事本就……如今明澈已经不在了,沈瑜这孩子年纪还小,留在咱们家,名不正言不顺的,对他将来也不好,不如……还是送回去吧?”
“是啊,老爷子,送回沈家,也算全了两家的体面。留着……确实看着心里堵得慌。”另一个声音响起。
“送回去”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沈瑜的耳中。送回沈家?那个比龙潭虎穴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他被顾家这样“退货”,等待他的将是主母沈夫人和哥哥沈珏怎样变本加厉的羞辱和折磨。他在沈家那暗无天日的生活,将永无尽头。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抬起头,看向那些提议将他送走的人,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那泪水要落不落,在眼眶里打着转,映着灵堂惨白的光线,显得无比凄楚可怜。
他没有出声辩解,没有哭诉哀求,只是用那双含泪的、仿佛承载了全天下委屈的眼睛,无声地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落在了顾砚承的身上。
仿佛他是狂风巨浪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顾砚承原本正在与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听到这边的议论,眉头蹙起。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七嘴八舌的亲戚,最后定格在沈瑜脸上。
少年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被一群心怀叵测的、甚至素未谋面的“亲人”围攻,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无家可归的雏鸟。苍白的脸上,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他却依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强忍悲恸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涩。
顾砚承的心,某个极其坚硬的角落,似乎被那滴无声的眼泪,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沈瑜在沈家的处境,想起沈瑜嫁入顾家时的仓皇无措,想起弟弟去世当晚沈瑜被千夫所指的无助。这个男孩,何错之有?不过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一枚棋子罢了。如今棋子失去了作用,就要被随意丢弃吗?
顾砚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呵斥,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那些议论纷纷的亲戚不自觉地收敛了声音,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灵堂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和哀乐低回的旋律。
沈瑜依旧垂泪站着,但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冷静如冰。他将顾砚承那一瞬间的动容尽收眼底。很好,这一局,他赌对了。眼泪,有时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激愤的反抗,而是恰到好处的柔弱,来触动这位顾家实际掌权者内心深处,或许连顾砚承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怜悯与掌控欲。
***
葬礼结束后的顾家大宅,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生气,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闷。连日的阴雨虽然停了,但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这座宅邸厚重的阴影,空气里依旧浮动着悲伤和某种不安定的因子。
第二天上午,早饭时间刚过,管家便恭敬地通知各房主要成员,老爷子要在二楼的会客室召开家庭会议。
消息传开,有心人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在这个当口开会,议题几乎不言而喻。
沈瑜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葬礼上那些“送回去”的议论言犹在耳,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或许就在今天。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没有去餐厅用早餐,而是像一抹游魂,徘徊在二楼会客室附近那条安静的走廊里。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他找到一个被巨大盆栽遮挡的角落,屏息凝神。
很快,顾家核心成员陆续到来。顾崇年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一夜之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眼神浑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悲伤。顾砚承坐在他左手边,依旧是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面色冷峻,看不出情绪。二房、三房的人则分坐两侧,二婶脸上难掩一丝即将达成所愿的急切。
会客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今天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顾崇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澈已经走了,入土为安。那个沈瑜,不能再留在家里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顾家最高权威口中说出,躲在角落里的沈瑜还是浑身一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爸说得对!”二婶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明澈走了,我们谁心里不痛?可留着那个丧门星在家里,不是时时刻刻戳我们的心窝子吗?看着就碍眼!”
“没错,大伯。”三房的一个叔父也跟着附和,语气倒是“理性”许多,“沈瑜那孩子,名义上是明澈的遗孀,可他们连面都没见过,毫无感情基础。现在明澈不在了,他留在我们顾家,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煽动性:“冲喜这事,本来就有讲究。如今人没冲好,反而……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种不祥之人,留在家里,万一影响了家族的气运和生意,那后果可就……”
“三叔考虑得周全。”二婶赶紧帮腔,“咱们顾家偌大的家业,可不能冒一点风险。我看,赶紧给沈家送回去,再补贴一笔钱,打发得远远的,大家都清净!”
“对,送走!” “留着确实不像话!” “早点送走早点安心!”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如同冰冷的潮水,透过门缝,将角落里的沈瑜彻底淹没。每一个“送走”的字眼,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送回沈家?那个他拼尽全力才逃离的魔窟?主母沈夫人的刻薄,哥哥沈珏的欺辱,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小屋……回去之后,他只会比从前过得更加不堪。甚至可能被沈夫人再“卖”到哪个比他还命长的男人家,那他的命运将彻底沉入深渊。
不,他绝不回去!
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求生欲从心底迸发出来。沈瑜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