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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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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仪器不规律的运行声,是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低的、却难掩焦急的说话声,还有金属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从隔壁病房的方向清晰地传来。
沈瑜瞬间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出事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到了隔壁门口。隐约能听到带着哭腔的、苍老的女声,还有管家竭力维持镇定的安排声。
沈瑜掀开被子,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缝。
走廊里灯火通明,与几个小时前的冷清判若两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病房门口匆忙进出,面色凝重。顾家的一些主要成员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个个衣衫不整,脸上带着睡眠被惊扰的倦意和显而易见的惊惶。
顾老爷子顾崇年穿着睡袍,被管家搀扶着,站在病房门口,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向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绝望,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老太太已经瘫软在旁边一把椅子上,由佣人扶着,低声啜泣,几乎要背过气去。
沈瑜悄无声息地挪到走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隐在阴影里。他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外套的前襟,看上去像是被吓坏了,瑟瑟发抖。但实际上,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到场的人,将他们的表情、反应一一收入眼底。
焦急的、悲伤的、或许还有几分隐秘的松了口气的……人生百态,在这生死关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抢救持续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顾老爷子的背佝偻了下去,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终于,在凌晨三点左右,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着满眼期盼的顾崇年,沉重地摇了摇头。
“顾老,我们……尽力了。”
一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顾老太太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随即双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被佣人慌慌张张地扶下去休息。
顾崇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幸好被管家死死扶住。老泪纵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真丝睡袍上。他一生强势,此刻却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孙子的普通老人,显得无比脆弱和悲伤。
然而,这悲伤在目光无意间扫到角落里的沈瑜时,骤然变质。
沈瑜正巧抬起头,对上顾崇年那双通红的、饱含悲痛的眼睛。那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找到了痛苦的宣泄口,瞬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有迁怒,有怀疑,最终沉淀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是这个人!这个刚进门冲喜的人!他一来,明澈就……
不等顾崇年开口,一个尖利的女声已经率先划破了悲伤的氛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指沈瑜。
“果然是个丧门星!”
说话的是顾家二婶,就是白天婚礼上那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她此刻头发蓬乱,指着沈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明澈之前情况再不好,好歹也吊着一口气!怎么这个人一来,当天晚上就……没了?!不是他克的,还能是什么?!”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那些原本还沉浸在震惊和悲伤氛围中的顾家人,仿佛瞬间找到了罪魁祸首,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角落里的沈瑜,眼神里充满了指责、鄙夷,甚至是恐惧,仿佛他是什么沾染了不洁之物的灾星。
“就是!一看就是个晦气的!”
“沈家真是打的好算盘,送这么个东西过来……”
“老爷子,这种扫把星可不能留在家裡啊!”
七嘴八舌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向沈瑜。他孤立无援地站在角落,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旧外套下微微颤抖。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纤长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上面似乎沾染了湿气,像是强忍着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所有的罪名。但无人看见的角度,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冷静得可怕。他将每一个开口指责他的人,都清晰地刻印在脑海里——顾二婶的尖刻,其他亲戚的落井下石,以及顾崇年那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些,都是他未来在顾家生存,需要时刻警惕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顾砚承赶到了。
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忙赶回的,黑色大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发梢也带着湿气。他似乎刚结束工作,或是从某个重要的场合离开,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那扇已然失去意义的病房门,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扫过悲痛欲绝的祖父,最后,落在了被一群人群起攻之、围在角落里的沈瑜身上。
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被笼罩在巨大的悲伤和恶意中,像暴风雨里一株随时可能被折断的芦苇。苍白的小脸低垂着,紧抿的唇瓣毫无血色,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顾砚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从决定冲喜的那一刻起,他就预见了如果明澈救不回来,这个被当作“礼物”送来的少年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只是,当亲眼看到这近乎欺凌的一幕时,他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
他并不相信什么“丧门星”的说法,明澈的病是积重难返,与旁人何干?这些亲戚的嘴脸,他再清楚不过,不过是借题发挥,排除异己,或者单纯是想找个替罪羊来缓解他们并没那么深刻的悲伤。
顾砚承迈步走了过去,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原本嘈杂的指责声在他靠近时,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没有看那些亲戚,目光落在沈瑜身上,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奇异地打破了那种围攻的氛围:“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吵嚷有什么用。”
他没有直接为沈瑜辩解,但这句话,无形中将焦点从对沈瑜的指责,拉回到了顾明澈去世这件事本身。
沈瑜依旧低垂着头,在顾砚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纤细的手指攥得更加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顾砚承的目光在他过于用力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管家吩咐道:“安排后事吧。爷爷累了,扶他去休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管家连忙应声,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顾崇年离开。其他亲戚见顾砚承发了话,也讪讪地收敛了气焰,互相使着眼色,陆续散去。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顾砚承和依旧站在角落里的沈瑜。
冰冷的灯光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愈发孤寂。
顾砚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了顾明澈的病房。
沈瑜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脆弱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一眼顾砚承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他的“新婚丈夫”死了。
他在顾家的日子,从这一刻起,才是真正的开始。
而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顾明澈的葬礼,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中举行。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歇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顾家动用了极大的排场,殡仪馆最大的厅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层层叠叠的白菊与百合簇拥着灵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与香烛气息,却压不住那无形的悲恸与暗流涌动。
沈瑜穿着一身匆忙改小的黑色丧服,站在家属答礼的队伍里,身份是“未亡人”。这身份尴尬得如同他身上的衣服——看似属于这个场合,却又处处透着不合时宜。丧服是顾家统一准备的,但他的这一身,依旧不如其他人的妥帖合身,肩线微微塌着,衬得他越发瘦削。
他是顾明澈法律上的“遗孀”,是顾家不得不摆在明面上的人。然而,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在向顾崇年等主要亲属表达慰问后,目光落到他身上时,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神色。
低语声如同蚊蚋,即便在哀乐声中,也依稀可辨。
“那位就是……冲喜的那位?” “啧,真是造孽,听说进门当天晚上,顾小少爷就……” “长得倒是怪惹人怜的,可惜了,命硬啊……” “顾家留着这么个……不嫌晦气吗?”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沈瑜的皮肤上。他始终低垂着眼睑,苍白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依照礼仪,对每一位上前致意的宾客微微鞠躬还礼。他看起来温顺、安静,甚至有些麻木,像一尊精致却无生气的瓷娃娃,被摆放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然而,暗地里的风波,远比明面上的打量更为刁钻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