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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座晨光 单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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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后座的晨光
余佳慧的手臂是在体育课上伤的。
其实不算严重,就是打篮球抢篮板时落地不稳,左手撑了一下,手腕扭伤了。校医给了冰袋和绷带,说静养两周就好。
问题在于,她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右手能勉强扶车把,但左手使不上力,刹车都成问题。
“这怎么办……”周一早上,她站在家门口,看着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发愁。
“慧慧,要不这几天坐公交吧?”外婆说,“就是得早起二十分钟。”
“可是早班公交挤死了,我这手……”
正说着,巷口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余佳慧抬头,看见涂珩骑着他的黑色山地车停在了石榴树下。
他单脚撑地,看了看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手怎么了?”
“打篮球扭的。”余佳慧有点不好意思,“可能得坐几天公交了。”
涂珩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载你。”
“啊?”
“顺路。”他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我们同班,时间也差不多。”
余佳慧愣住了。外婆倒是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小涂啊,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涂珩看向余佳慧,“书包给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涂珩已经下车,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自己车把上,然后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绷带:“这样疼吗?”
“不、不疼。”
“那上车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余佳慧回过神来,已经侧坐在了涂珩自行车的后座上。这是个老式山地车,没有后座架,她只能小心地抓着座垫下面的金属杆。
“坐稳了?”涂珩回头确认。
“嗯……”
车轮转动,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老街早点铺的香气。余佳慧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坐男生的自行车后座。
涂珩骑得很稳,速度不快,遇到不平的路面会提前减速。他的背挺得很直,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少年清瘦的肩胛骨轮廓。
“那个……”余佳慧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涂珩的声音被风吹过来,很清晰,“反正我也要骑车。”
“可是你本来可以骑更快的……”
“不急。”
简单两个字,却让余佳慧心里踏实下来。她慢慢放松,开始观察这个从未有过的视角——涂珩的后背,他握车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有前方不断延伸的老街。
早晨的文华里老街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家早点铺开了门。卖豆浆的大爷认识涂珩,笑着打招呼:“小涂,载同学上学啊?”
“嗯,她手伤了。”
“小心点骑啊!”
余佳慧躲在涂珩背后,脸有点热。她忽然庆幸自己坐在后面,不会被看见表情。
到第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涂珩单脚撑地,忽然说:“你可以抓我衣服。”
“啊?”
“抓着座垫不稳。”他侧过头,“上坡或者转弯容易掉。”
余佳慧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捏住了涂珩衬衫的衣角。布料是棉的,洗了很多次,柔软而干净。
绿灯亮了。自行车重新启动时,她因为惯性轻轻撞到了他的背上。
“抱歉!”她赶紧说。
“没事。”涂珩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抓稳就好。”
之后的路上,余佳慧渐渐习惯了。她松开衣角,改成轻轻抓着涂珩腰侧的衣服。这个姿势更稳,也能保持一点距离。
风继续吹着,吹过梧桐树新绿的叶子,吹过老街斑驳的砖墙,吹过少年飞扬的衣角和少女微红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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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学校,涂珩把车停好,先取下余佳慧的书包递给她,然后才拿自己的。
“谢谢……”余佳慧小声说。
“下午几点放学?”涂珩锁好车。
“啊?”
“手这样,放学也得载你回去吧。”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你不是有家教吗?周四下午。”
“改时间了。”涂珩背上书包,“走吧,要迟到了。”
一整天,余佳慧都处在一种微妙的状态里。课间,前座女生问她手怎么了,她说打球扭的。
“那你怎么来的学校?”
“涂珩载我来的。”她尽量说得平淡。
“哇——”女生拖长了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可以啊余佳慧!”
“你别乱想!就是同学帮忙!”余佳慧赶紧辩解,但耳朵已经红了。
她偷偷看向旁边的涂珩——他正在做物理题,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对话,侧脸专注而平静。
下午最后一节课,余佳慧有点走神。她在想放学后的事——要不要拒绝?会不会太麻烦他?可是公交确实挤……
下课铃响了。涂珩已经收拾好书包,看向她:“走吧?”
“那个……其实我可以自己……”
“书包给我。”涂珩直接拿过她的书包,“医生说你的手不能用力。”
于是她又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傍晚的风和早晨不同,带着夕阳的暖意和放学的喧闹。校门口很多学生,余佳慧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车轱辘。
“不用低头。”涂珩忽然说,“没人会说什么。”
“我、我没低头……”
“你头发都快碰到车轮了。”
余佳慧赶紧坐直。她发现涂珩其实很细心——他选了条相对安静的路,避开了放学高峰的主干道。
这条路要经过一个长长的上坡。涂珩站起来蹬车,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余佳慧能听见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要不我下来走吧?”她小声说。
“不用。”涂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坐稳。”
坡顶有棵很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骑到那儿时,涂珩放慢速度,忽然说:“抓紧。”
“啊?”
话音刚落,自行车开始下坡。风呼啸而过,余佳慧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涂珩的腰。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整个人贴在了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她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腰腹肌肉,还有透过衬衫传来的体温。
脸瞬间爆红。
但涂珩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稳稳地控制着车速。直到坡底,速度慢下来,他才说:“可以松开了。”
“对、对不起!”余佳慧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没事。”涂珩的声音很平静,“下坡比较陡,这样安全。”
他说得那么坦然,反而让余佳慧觉得自己大惊小怪。她重新坐好,这次只轻轻抓着衣角,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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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余佳慧的手腕好了些,但还是不能骑车。她站在家门口等涂珩时,外婆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给小涂的,我自己做的豆沙包。人家天天载你,多辛苦。”
“外婆……”
“拿着!”外婆不容拒绝,“邻里邻居的,要懂得感谢。”
涂珩来的时候,余佳慧红着脸递上保温袋:“我外婆做的,说谢谢你。”
涂珩愣了一下,接过:“谢谢外婆。”
“你不打开看看?”余佳慧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好蠢。
但涂珩真的停下了车,打开保温袋。豆沙包的香气飘出来,还是温热的。
“现在吃吗?”他问。
“啊?可以啊……”
涂珩拿出一个,咬了一口,然后很认真地说:“很好吃。外婆手艺真好。”
他吃得很仔细,吃完才重新上车。余佳慧坐在后座,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认真地在对待每一件事。
无论是解题、教她打球、还是吃一个豆沙包。
第四天,余佳慧的手腕已经可以稍微活动了。早上涂珩来接她时,她说:“要不今天我自己试试骑车?”
涂珩看了看她的手:“能刹车吗?”
“……应该能?”
“下午再试。”他直接做了决定,“早上人多,不安全。”
于是她又坐上了后座。今天她带了耳机,分了一只给涂珩:“要听吗?英语听力。”
涂珩接过,戴在右耳。两人就这样,在晨光中共享着同一段英语对话,穿行在渐渐苏醒的老街。
第五天,余佳慧终于能自己骑车了。早上她推车出门时,涂珩已经等在石榴树下。
“我今天可以自己骑了。”她展示了一下手腕,“好多了。”
涂珩点点头:“那一起骑?”
“好啊。”
两辆自行车并排骑在老街上。余佳慧发现,涂珩会刻意放慢速度,保持和她并行。遇到路口,他会骑在前面一点,确认安全了才让她跟上。
“你不用等我。”她说。
“顺路。”还是那个理由。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卖豆浆的大爷看见他们,笑着喊:“小同学手好啦?”
“好啦!”余佳慧挥挥手。
到学校停好车,涂珩照例帮她拿书包。锁车时,他忽然说:“其实载你这几天,挺有意思的。”
“啊?”余佳慧没反应过来。
“以前都是一个人骑车。”涂珩锁好车,转身看她,“有人坐后面,感觉不一样。”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余佳慧的心跳却不争气地加快了。
“那……下次我载你?”她脱口而出,说完就想咬舌头——这说的什么话!
涂珩却笑了,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好,等你手完全好了。”
那天上课,余佳慧一直走神。她看着窗外,看着梧桐树,看着阳光在树叶间跳跃,忽然想起那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清晨。
风,温度,他衬衫的味道,下坡时紧张的心跳,还有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也许手受伤不是件坏事。她偷偷想。
至少让她知道,原来清晨的老街可以这么美,原来有人可以这么细心,原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到的风景和一个人骑车时完全不同。
放学时,余佳慧推着车走到涂珩旁边:“一起走?”
“嗯。”
两辆自行车再次并排,骑进夕阳里。这次余佳慧骑在前面一点,回头说:“下周篮球赛决赛,你来吗?”
“来。”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风吹过,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吹起少女飞扬的马尾。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在为这段刚刚开始的、单车后座上的晨光与黄昏,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