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应援》晴天紫樱

2、粉丝见面会求生指南

　　丁一坐在出租车上，第一百次后悔接了这单活儿。

　　手机屏幕上，加密聊天框里的对话记录像在嘲笑他：

　　【23小时前】

　　·顾仰山：明天下午两点，城东艺术中心，我的粉丝见面会。

　　·丁一：所以？

　　·顾仰山：我需要五十个“热情但不过激、有组织但不机械、看起来真得不能再真”的粉丝。

　　·丁一：顾先生，我们提供的是数据服务，不是真人演员。

　　·顾仰山：一小时两万。现金。不连号旧钞，不留转账记录。

　　·丁一：地址，再发一遍！

　　丁一揉了揉太阳穴。

　　两万一个小时。八小时就是十六万。比他接三个常规营销案赚得还多。

　　“到了，城东艺术中心。”司机停下车，“小伙子，来看明星啊？”

　　丁一看着车窗外稀稀拉拉的人群，以及那幅巨大的、印着顾仰山公式化笑容的海报，叹了口气：“算是吧。”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装扮：灰色连帽衫，黑色口罩，棒球帽压得很低——标准的水军头子线下伪装皮肤。背包里装着五十份“粉丝应援包”：统一的手幅、灯牌、小礼物，以及最重要的，打印好的《粉丝行为守则》。

　　守则第一条：不许叫“老公”。

　　第二条：不许扑上台。

　　第三条：提问环节只能问剧本相关，不能问私生活。
　　...

　　第二十七条：如果顾仰山讲冷笑话，必须笑，但只能笑三秒。

　　丁一提前半小时到达现场，开始“检阅”他的部队。

　　五十个“粉丝”，是他从兼职群里紧急招募的：二十个大学生，十五个刚下夜班的便利店员工，十个专业临演，还有五个是公司同事友情客串——比如现在站在队伍最前面，正试图用手机玩消消乐的助理龙二。

　　“龙二，”丁一把龙二拉到一边，“你今天的人设是‘粉了顾仰山三年的老粉’，关键词是‘看着你一步步成长’‘演技进步’‘不忘初心’，记住了吗？”

　　龙二抬头：“头儿，我昨晚补了他的剧，说实话——”

　　“演技烂我知道。”丁一打断，“但你现在是粉丝。粉丝的职责是闭眼吹，不是艺术批评。”

　　“那万一他问我最喜欢他哪部戏怎么办？”
　　“《春风不语》。”丁一迅速回答，
　　“他三年前那部男四号的校园剧，豆瓣6.2分，是他职业生涯最高分。你就说被里面他给女主递情书的那个长镜头打动，觉得‘眼睛里有星星’。”

　　龙二表情扭曲：“头儿，你看过那镜头吗？他那不是星星，是隐形眼镜戴反了的泪光吧——”

　　“两万。”丁一说，“时薪。”

　　龙二立刻挺直腰板：“我的确被那个镜头深深打动了！顾老师的眼睛里不仅有星星，还有银河！有宇宙！有我对青春的所有回忆！”

　　丁一拍拍他的肩：“很好。记住这个状态。”

　　两点整，见面会开始。

　　丁一站在会场最后排的阴影里，像个将军巡视战场。

　　起初一切顺利。

　　顾仰山出场时，五十个“粉丝”爆发出的尖叫声恰到好处——分贝够高，但不刺耳；持续时间够长，但不至于缺氧晕倒。掌声的节奏经过精心设计：三短一长，模仿真实粉丝激动时的手忙脚乱。

　　顾仰山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稍微抓了抓，看起来比海报上年轻些，也...生动些。

　　他拿起话筒：“大家好，我是顾仰山。”

　　“山山！！！”台下齐声呼喊——这是丁一提前训练的统一称呼，既亲切又不肉麻。

　　顾仰山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哇，今天大家很热情啊。”

　　他开始例行流程：介绍新剧，分享拍摄趣事，感谢粉丝支持。每说几句话，就会看向台下不同的方向——这也是丁一在《守则》里要求的：“目光要平均分布，让每个区域的粉丝都感觉被注视”。

　　十五分钟后，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粉丝”举手——是便利店员工小李，丁一安排的开场软球。

　　工作人员递上话筒，小李用排练好的颤抖声音问：“山山，拍《糊作非为》的时候，最难忘的一场戏是什么？”

　　顾仰山歪头思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应该是第三集那个雨夜戏吧。那场拍了七条，我淋了四个小时的雨，最后导演说‘算了就这样吧’的时候，我觉得我快进化成两栖动物了。”

　　台下响起笑声——节奏和音量都符合丁一的预期。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真粉丝，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女孩：“山山，你、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丁一心里一紧。超纲了。

　　顾仰山却没有回避，他笑了笑：“现在的话...大概是能一眼看穿我所有伪装，却还愿意陪我演戏的类型？”

　　台下寂静了一秒。

　　然后丁一安排的“粉丝”立刻带头鼓掌，把这个暧昧的回答淹没在掌声里。

　　第三个提问轮到了龙二。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台词：“山山，我粉你三年了，从《春风不语》开始。我最喜欢里面你给女主递情书的那个长镜头，觉得你的眼睛里有星星，那种青涩又真挚的感情——”

　　“等等。”顾仰山打断了他。

　　全场安静。

　　顾仰山从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向龙二。丁一的心脏开始狂跳。

　　“你刚才说，《春风不语》？”顾仰山停在龙二面前，微微弯腰，直视他的眼睛。

　　龙二吞了口口水：“对、对啊...”

　　“那个长镜头，”顾仰山慢悠悠地说，“其实拍了十三条。因为每次我递情书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演技，是真的紧张。导演最后选的是第三条，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那条我的脸刚好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龙二愣住了。

　　丁一在后台扶住了额头。

　　“而且，”顾仰山直起身，转向全场，声音透过话筒传开，“《春风不语》是四年前的剧，不是三年前。”

　　他回头，朝龙二眨眨眼：“不过还是谢谢你。毕竟能记住我四年前作品的人，不多了。”

　　掌声雷动。这次是真心的。

　　丁一感觉后背在冒汗。

　　接下来的半小时，顾仰山像开启了某种“反水军雷达”。

　　一个“粉丝”说他最喜欢顾仰山的某首歌——那是顾仰山翻唱的，原唱是别人。

　　另一个说他收藏了顾仰山所有杂志封面——但顾仰山只上过两次杂志，还是内页。

　　每当有人露出破绽，顾仰山并不戳穿，只是用那种带着笑意的、了然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巧妙地把话题带偏。像一只猫，逗弄着爪下的老鼠。

　　丁一开始怀疑，顾仰山付他两万一个小时，不是为了雇他组织粉丝，而是为了...寻开心。

　　见面会进行到互动环节，主办方安排了一个小游戏：随机抽取五位粉丝上台，和顾仰山一起玩“你画我猜”。

　　丁一看着抽签箱，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位——”主持人抽出一张纸条，“座位号B区7排12号！”

　　丁一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票。

　　B区7排12号。

　　他的。

　　全场灯光突然聚焦过来。丁一站在阴影里，第一次希望自己真的能隐形。

　　“那位戴帽子的男生！请上台！”主持人热情洋溢。

　　五十个“粉丝”齐刷刷回头，看向他们的“总司令”。龙二的眼神里写满了“头儿挺住”。

　　丁一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走上台。

　　舞台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顾仰山就站在几米外，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正歪头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这位粉丝有点害羞啊。”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怎么称呼？”

　　“丁。”丁一接过话筒，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丁先生是第一次来顾仰山的见面会吗？”

　　“是。”

　　“平时喜欢顾仰山哪方面呢？”

　　丁一脑子里飞快闪过《守则》里的标准答案：“演技和...努力。”

　　“哇，很官方的回答呢。”主持人笑，“那接下来就请丁先生和顾仰山一组，进行‘你画我猜’！”

　　工作人员搬上来白板。游戏规则：顾仰山画，丁一猜，限时两分钟。

　　顾仰山拿起马克笔，转头看向丁一：“丁先生，准备好了吗？”

　　丁一点头。

　　计时开始。

　　顾仰山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子，然后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堆波浪线。

　　丁一皱眉。这是...海边的房子？度假屋？

　　顾仰山摇头，又在波浪线旁边画了几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着...等等，那不是字，是数字和符号：#、@、转发、点赞...

　　丁一突然明白了。

　　他压低声音：“水军？”

　　顾仰山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然后在房子上画了个屋顶，屋顶上飘着一面小旗，旗子上写着：“司令部”。

　　台下一片茫然。主持人在旁边解说：“看来顾仰山画的是...某种军事基地？”

　　丁一盯着那面小旗，又看向顾仰山。

　　顾仰山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嘴角却藏着一丝狡黠。

　　丁一说出了答案：“网络...营销公司？”

　　顾仰山摇头，然后在旗子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戴着眼镜的简笔画小人。

　　台下开始有人笑。

　　丁一感觉耳根在发烫。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放弃。”

　　“时间到！”主持人宣布，“正确答案是——”

　　顾仰山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粉丝

　　台下哄堂大笑。

　　“这是粉丝？”主持人乐了，“这房子是粉丝俱乐部？这些波浪线是...声浪？”

　　顾仰山拿起话筒：“这是我心中的粉丝。”他看向丁一，眼神真挚得几乎可以乱真，“他们就像这片海洋，有时平静，有时汹涌，但永远在那里，支持着我。”

　　掌声和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丁一站在台上，看着顾仰山被灯光笼罩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擅长演戏。

　　也更危险。

　　游戏结束后，丁一匆匆下台，重新隐入黑暗。

　　见面会接近尾声时，顾仰山唱了首歌——不是他自己的歌，而是一首老掉牙的民谣《光阴的故事》。他弹着吉他，声音干净，没有太多技巧，但莫名让人安静下来。

　　台下，连丁一安排的那些“职业粉丝”都停下了机械的挥手，静静听着。

　　歌唱到最后，顾仰山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后排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

　　他对着话筒轻声说：“谢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个人，真的。”

　　活动结束，人群开始疏散。

　　丁一指挥着他的“部队”有序退场，像将军撤兵。龙二凑过来：“头儿，我觉得我们暴露了。”

　　“我知道。”丁一盯着手机，加密聊天框有一条新消息：

　　·顾仰山：后门出口，黑色保姆车。十分钟。

　　·丁一：？

　　·顾仰山：结账。另外，聊聊你手下的“粉丝”把我四年前的剧说成三年前的事。

　　丁一闭了闭眼。

　　他对龙二说：“你们先撤，按计划去领尾款。我...有点事。”

　　艺术中心后门是一条安静的小巷。丁一找到那辆黑色保姆车时，车门自动滑开。

　　顾仰山坐在里面，已经换回了私服——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放下来，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他半边脸。

　　“上车。”他头也不抬。

　　丁一犹豫了一秒，还是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顾仰山终于抬起头，看向丁一。他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笑了：“‘总司令’线下版，比我想象中年轻。”

　　丁一摘下口罩和帽子：“钱呢？”

　　“急什么。”顾仰山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扔给丁一，“八小时，十六万，点一下。”

　　丁一打开纸袋，里面是整齐的旧钞。他没数，直接放进背包：“我相信顾先生的信用。”

　　“哦？”顾仰山挑眉，“对一个雇水军刷数据的人谈信用？”

　　“职业操守和人格信用是两回事。”丁一说，“就像您，虽然演技有待提高，但刚才唱歌时至少没假唱。”

　　顾仰山愣住了，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毫无形象，整个人倒在座椅上，肩膀颤抖。

　　丁一静静看着他。

　　笑了足足半分钟，顾仰山才擦擦眼角：“丁一，你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过奖。”□□静地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顾仰山坐直身体，“我想跟你签长期合同。”

　　“我说过，我们只做数据——”

　　“我知道。”顾仰山打断他，“我要的也是数据服务。但不止是刷热搜、控评论那种基础款。”

　　他凑近一些，眼睛在昏暗的车里发亮：“我要你帮我设计一套完整的‘人设运营方案’。不是虚假的，是基于真实的我，但...优化过的。把我所有的缺点，都包装成特点。”

　　丁一看着他：“比如？”

　　“比如我演技烂——可以包装成‘有进步空间，每次作品都能看到成长’。”

　　“比如我粉丝少——可以包装成‘粉丝质量高，不搞数据泡沫’。”

　　“比如我剧扑街——可以包装成‘不随波逐流，坚持选自己喜欢的剧本’。”

　　顾仰山一口气说完，然后盯着丁一：“怎么样？能做到吗？”

　　丁一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找我？”他问，“市面上专业的艺人宣传团队很多。”

　　“因为他们太专业了。”顾仰山说，“他们只想把我变成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而你...”他顿了顿，“你看到的是数据，是算法，是人性弱点。你不在乎我能不能成为巨星，你在乎的是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功。对我来说，这更诚实。”

　　车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丁一开口：“时薪两万，预付一个月。我需要你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数据：作品、采访、社交媒体、行程、甚至绯闻——如果有的话。”

　　“成交。”顾仰山伸出手。

　　丁一犹豫了一下，握住。

　　顾仰山的手很干燥，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可能是弹吉他留下的。

　　“合作愉快，‘总司令’。”顾仰山笑着说。

　　“合作愉快，”丁一说，“顾先生。”

　　他松开手，准备下车。

　　“对了，”顾仰山突然说，“刚才在台上，我画的那个...你其实猜对了吧？”

　　丁一动作顿住。

　　“水军司令部。”顾仰山慢悠悠地说，“挺形象的，不是吗？”

　　丁一回头看他。

　　顾仰山靠在座椅上，表情轻松，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伪装。

　　“下次见面会，”他说，“我希望你会真的记住《春风不语》是四年前的剧。”

　　丁一没说话，推开车门。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

　　他站在车外，最后看了顾仰山一眼：“顾先生。”

　　“嗯？”

　　“你比我想象中难对付。”

　　顾仰山笑了：“你也是。”

　　车门关上，黑色保姆车缓缓驶离小巷。

　　丁一背着装满现金的背包，站在渐暗的天色里，拿出手机。

　　加密聊天框有一条新消息，是五分钟前发来的：

　　·顾仰山：对了，你手下那个戴眼镜的助理，玩消消乐时用的是无敌版外挂。下次记得提醒他，别在偶像面前作弊。

　　丁一盯着那句话，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的小巷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鸽子。

　　他打字回复：

　　·丁一：收到。另外，您刚才唱歌时，吉他第三个和弦弹错了。

　　·顾仰山：你怎么知道？

　　·丁一：因为我也听的是原版，不是您翻唱的那一版。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

　　·顾仰山：这个月工资扣一万。

　　·丁一：合同里没写这项条款。

　　·顾仰山：现在加了。

　　·丁一：需要我为您起草补充协议吗？咨询费每小时五千。

　　·顾仰山：...

　　·顾仰山：丁一，你真是个优秀的乙方。
　　·丁一：谢谢夸奖。毕竟甲方这么难搞，乙方必须成长。

　　夕阳完全沉入高楼之后。

　　丁一走出小巷，汇入下班的人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顾仰山，而是龙二：

　　·头儿！顾仰山的工作室刚给我发了私信！说感谢我今天去见面会，还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官方粉丝后援会管理层？！我该怎么办？！

　　·丁一：答应他。

　　·龙二：啊？？？

　　·丁一：答应他。然后每周给我汇报一次后援会的内部动态。

　　·龙二：头儿，你这算商业间谍吗？

　　·丁一：算售后服务。

　　丁一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城市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

　　但他突然觉得，这场游戏，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远处，黑色保姆车里。

　　顾仰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乙方必须成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对前排的经纪人说：“冼小姐，帮我查个人。”

　　“谁？”

　　“丁一。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比如他为什么做这行，比如他资助山区儿童的事...”

　　冼小姐回头：“小山，你想干什么？”

　　顾仰山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说：

　　“找个能陪我打持久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