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应援》晴天紫樱

12、公开的秘密与私人的困惑

　　直播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丁一的数据世界经历了一场彻底的重构。

　　不是技术升级，不是系统优化，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类似于地壳运动般的板块重组。十二块屏幕上原本井井有条的模型，此刻像被一场数据风暴席卷过——曲线纠结，图表错位，连他最信赖的预测算法都开始输出匪夷所思的结果。

　　龙二发来的第七份舆情报告还停留在屏幕上：

　　“头儿，目前情况如下：

　　1. #顾仰山合作伙伴# 热搜第一，阅读量4.2亿

　　2. #分析熊猫屎的助理小哥哥# 热搜第三（这什么鬼词条）

　　3. 你的身份被扒出来了——但只扒到表面：丁一，29岁，数据分析师，顾仰山工作室合伙人。更深的‘水军总司令’身份暂时安全。

　　4. 顾老师粉丝群分成三派：支持派（嗑CP的），观望派（担心影响事业的），反对派（觉得你在利用顾老师）

　　5. 三家媒体发来采访邀请，想挖‘背后的故事’...”

　　丁一关掉报告，揉了揉眉心。

　　他预料到会有反应，但没预料到反应会如此...巨大。更没预料到的是，自己居然成了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之一。

　　手机震动，是顾仰山发来的第十二条消息——过去三天里，他平均每小时发两条。

　　·顾仰山：丁一，你看这个粉丝画的图！把我们画成两个小人在装书架！可爱吧？
　　·附上一张Q版漫画：一个戴眼镜的小人一脸严肃地拧螺丝，另一个小人笑得没心没肺地递零件。

　　丁一看着那张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又迅速压下。

　　他打字回复：

　　·丁一：顾先生，现在不是看漫画的时候。我们需要开个紧急会议，讨论——

　　·顾仰山（秒回）：叫我名字。

　　·丁一：顾仰山。我们需要讨论接下来的公关策略。

　　·顾仰山：策略就是：不回应，不解释，继续正常工作。李导的电影约谈不是明天吗？我们准备那个就好。

　　·丁一：但舆论——

　　·顾仰山：舆论就像天气，总会变的。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是谁。

　　丁一盯着那句话，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顾仰山时，他说过类似的话：“糊有糊的哲学”。

　　那时他觉得这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现在他突然懂了：这不是哲学，是生存智慧。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丁一犹豫了一下，接通。

　　“丁一先生吗？”一个职业化的女声，“我是《星闻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您和顾仰山老师的合作故事...”

　　“抱歉，不接受采访。”丁一准备挂断。

　　“等等！”记者语速加快，“我们了解到您之前从事的行业可能...比较特殊。如果您愿意接受专访，我们可以不涉及那部分内容。但如果您拒绝，我们可能不得不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丁一握紧了手机，声音冷下来：“您在威胁我？”

　　“不不不，只是...信息透明对公众很重要，对吧？”记者语气依然职业，“顾老师一直倡导真实，那作为他的合作伙伴，您也应该...”

　　“我的过去与公众无关。”丁一说，“如果您执意要挖，我会让您知道，数据分析师最擅长的就是——分析。”

　　他挂断电话，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种被审视、被威胁的感觉，让他想起刚入行时，那些被他黑过的艺人可能经历过的恐慌。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突然很想给五年前那个新人演员打电话，亲口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但那个演员的电话，他早就没有了。

　　门铃响了。

　　丁一看了眼监控——是顾仰山。他拎着个纸袋，站在门口，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

　　丁一开门。

　　“你怎么来了？”他问，“不是说明天电影约谈前不见面吗？”
　　“计划有变。”顾仰山自然地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我带了你喜欢的日料。还有...这个。”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是粉丝的留言和画作，整理得整整齐齐。

　　“你看，”顾仰山翻开一页，“这个粉丝说，看了直播，终于鼓起勇气向喜欢的人表白了——因为觉得‘真实地表达感情，比什么都重要’。”
　　他又翻一页：“这个妈妈说，她自闭症的儿子看了你装书架的专注样子，也开始学着专注地拼乐高。”
　　再翻一页：“这个老爷爷说，他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是个闷头做技术的...”

　　丁一看着那些留言，喉咙发紧。

　　“你...整理了这些？”他问。

　　“嗯。”顾仰山坐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你的过去被挖出来，担心我受影响，担心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会崩塌。”

　　他抬起头，看着丁一：“但丁一，你看看这些人。他们不在乎你的过去，不在乎你是什么‘水军总司令’。他们在乎的，是你在镜头前专注的样子，是你帮我的样子，是...我们在一起时，那种真实的、温暖的氛围。”

　　丁一沉默。

　　“而且，”顾仰山笑了，“你以为你的身份是秘密吗？早就不是了。冼小姐知道，龙二知道，工作室的人都知道。我们只是...选择相信你。相信那个会资助山区孩子、会因为熊猫粪便认真分析、会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的人。”

　　丁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说：“李导的电影约谈，我可能...不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的身份真的曝光，会影响你的机会。”

　　“那就影响吧。”顾仰山平静地说，

　　“如果李导会因为我的合作伙伴的过去而否定我，那说明他看重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清白’。这样的机会，不要也罢。”

　　丁一怔住了。

　　他看着顾仰山，看着这个曾经为了一个小角色可以低声下气求人的人，现在如此坦然地说“不要也罢”。

　　“顾仰山，你...”丁一顿了顿，“你变了。”

　　“是你改变了我。”顾仰山说，“你让我知道，真实地活着，比假装完美更重要。”

　　两人对视。

　　窗外的夕阳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

　　“吃饭吧。”顾仰山打开日料盒子，“寿司要趁新鲜吃。还有，明天下午两点，李导的工作室。你要穿正式点——不是西装革履那种正式，是...‘真实的你’那种正式。”

　　丁一接过筷子：“‘真实的你’是什么打扮？”

　　“就是你平时这样啊。”顾仰山笑，“白衬衫，眼镜，一脸‘我在思考重要问题’的表情。李导会喜欢的——他最爱真实的人。”

　　第二天的电影约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

　　李导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导演，穿着中式布衫，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坐在茶台后，慢条斯理地泡茶，没有立刻谈电影，反而聊起了天气、茶叶、甚至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顾仰山应对得很自然，像两个老朋友聊天。

　　丁一坐在旁边，保持着得体的沉默，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李导的微表情，评估谈话走向，预测可能的合作障碍...

　　“丁先生。”李导突然转向他，“我听说您是数据分析师？”

　　“是的。”丁一微微坐直。

　　“那您分析分析，为什么现在的电影，数据好的往往口碑差，口碑好的往往数据差？”

　　这是个陷阱题。

　　丁一思考了三秒，回答：“因为数据衡量的是短期热度，而口碑需要时间沉淀。好电影像好茶，需要慢慢品。但现在的市场，等不及茶凉。”

　　李导笑了，眼角堆起皱纹：“说得好。那您觉得，顾老师适合演什么样的角色？”

　　丁一看向顾仰山。

　　顾仰山也看着他，眼神里有鼓励，也有...某种期待。

　　“他适合演...”丁一缓缓说，“有缺点的人。不是完美的英雄，是有瑕疵的、挣扎的、但最终选择善良的普通人。因为顾老师本人，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努力地、真实地活着。”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导大笑，笑得茶杯里的水都在晃。

　　“好！好一个‘普通人’！”他给两人斟茶，“我的新片，讲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在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如何在日常的琐碎中，找到自己的光。”

　　他看向顾仰山：“顾老师，如果您有兴趣，男主角就是您的了。”

　　顾仰山愣住了：“李导，您...不再考虑考虑？我的数据可能...”

　　“数据？”李导摆手，“我拍了一辈子电影，最不信的就是数据。我只信眼睛看到的、心感受到的。”

　　他顿了顿，看向丁一：“还有丁先生说的——真实。”

　　从李导工作室出来，已经是傍晚。

　　顾仰山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突然转身抱住丁一。

　　很紧的一个拥抱。

　　“谢谢你。”他在丁一耳边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丁一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轻轻回抱。

　　“是你自己争取的。”他说，“李导看中的是你的真实，不是我说的那些话。”
　　“但如果没有你，”顾仰山松开手，眼睛很亮，“我可能早就放弃真实了。”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

　　街灯渐次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丁一，”顾仰山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顾仰山说，“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安静地做数据分析，不会卷入这些麻烦，不会被人威胁，不会...”

　　“不后悔。”丁一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用数据建造一个虚假的世界，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是你让我看到...数据之外的东西。”

　　顾仰山停下脚步，看着他。

　　“什么东西？”他问。

　　“比如...”丁一想了想，“比如装书架时，你递过来螺丝时指尖的温度。比如吃抹茶蛋糕时，你嘴角沾到奶油的傻样子。比如你唱歌时，眼睛里的光。”

　　他顿了顿：“数据可以分析行为，可以预测趋势，但无法计算...这些瞬间的重量。”

　　顾仰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丁一，”他说，“你这是在表白吗？”

　　丁一愣住，耳根瞬间红了：“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事实听起来很像表白。”顾仰山凑近一点，“而且我很喜欢。”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仰山。”丁一轻声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丁一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的过去真的被完全曝光，如果我真的成了你的‘污点’，你会...”

　　“我会牵着你的手，”顾仰山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骄傲。”

　　丁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不是数据分析得出的心跳频率。

　　那是真实的、鲜活的、因为某个人而失控的心跳。

　　“而且，”顾仰山继续说，“你以为只有你有过去吗？我也有。我大学时因为挂科补考过，我第一份工作是发传单，我甚至...甚至因为太紧张，在第一次试镜时吐在了导演面前。”

　　他笑了：“我们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但正是这些过去，造就了现在的我们。所以丁一，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丁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突然觉得，那些数据模型，那些舆情分析，那些风险预测...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这个人，这句话。

　　“好。”他说，“一起面对。”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还牵在一起。

　　“对了，”顾仰山突然想到什么，“工作室要改名。”

　　“不是叫‘真实光谱’吗？”

　　“那是公司名。”顾仰山说，“我们的工作室，我想叫...‘一山’。”

　　“一山？”

　　“丁一的一，顾仰山的山。”顾仰山解释，“简单，好记，而且...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丁一品味着这个名字：“一山...”

　　“嗯。一山还有一山高，但我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顾仰山说，“每一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点。”

　　暮色完全降临。

　　城市的霓虹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丁一突然想起那个情绪光谱分析仪，想起自己记录的那些“温暖而慌乱”的瞬间。

　　他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的——

　　不是完美的数据匹配，不是精确的模型预测。

　　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混乱的世界里，选择彼此。

　　然后一起，把混乱变成风景。

　　手机震动，是龙二：

　　·龙二：头儿！好消息！之前那个解约的广告商又回来了！说看了直播，觉得顾老师的“真实形象”更符合品牌调性！而且点名要你也出镜！

　　·丁一：知道了。明天开会讨论。

　　·他放下手机，看向身边的顾仰山。

　　· “广告商回来了。”他说。

　　· “意料之中。”顾仰山笑，“现在，我们是‘真实代言人’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笑得很轻松，很真实。

　　因为知道，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风暴，

　　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

　　至少他们有彼此。

　　而数据之外的风景，

　　正等着他们一起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