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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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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尽的平原,皑皑白雪的冰雪世界。
列车员提醒火车即将进站,车厢内的乘客们开始骚动,高星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她掏出手机,换过一次电池的手机也快关机了。
等到旁边的乘客也起身,她背好书包,弯腰从座位底下拉出一个大而笨重的行李箱,颜色是十分喜庆的大红色。
-我下车了。
她发完短信,紧跟着队伍钻出火车,扑面而来的风像细细的小刀,划过毛孔,钻进皮肤。
乌泱泱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急切,行进的速度却异常缓慢,高星拖着箱子一步步挪动。
-我在出站口,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高星想了想,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敲下几个字:灰色上衣,红色箱子。
-好。
她看着这个字,内心很复杂,忐忑,惶恐,又控制不住有一丝激动,这样的激动才最让她不安——她不想失望。
出站口大厅十分宽敞,几乎每个人都比她高,高星没办法远远观察栅栏外等候的有哪些人。
她摩挲着手机,懊恼刚才怎么没问一下对方有什么特征。
四个闸机都是人工检票,但没有人自觉排队,所有人围成扇形,都拿着行李拼命往前挤,高星要讲礼貌就只能落在边缘。
出站的人少了大半时,她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循着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去找,看见一个站在栅栏外的高个子女人,对方披着栗色的卷发,黑色的长外套,五官看不太清楚。
是她吗?
高星收回视线,捏着车票想找机会钻进队伍里。
她一直在看我,应该是她吧?
在又被两个大人撞开后,高星拖着箱子走到栅栏边。
“高星?”
卷发女人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高星这才光明正大地看向对方。
女人化了淡妆,本身的皮肤并不算白,薄薄的粉底像浮在水面的一层膜,但她的五官不差,口红颜色也不重,是一个比较体面的大人。
高星朝她点点头:“是我,你是?”
女人抿嘴笑了笑,揣在口袋里的右手从栅栏上伸过来,捏着一张身份证:晏士兰,39岁。
高星凑近,反复将身份证上的照片与真人对比,确认是她没错——晏士兰,她十多年未见的母亲。
她摘下口罩,也向对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晏士兰盯着她的脸看得很仔细,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人不多了,去排队吧。”
高星听得出她声音里极力掩饰的颤抖,不自觉收紧握着身份证的那只手:“好。”
过了闸机,晏士兰伸手要帮高星拉箱子,高星忙说不用。
“肚子饿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饿,到了再吃吧。”
晏士兰会开车,高星没有太奇怪,听人说她妈妈以前都是自己拉货去卖,但晏士兰有一辆银色小轿车,高星就觉得有那么一点奇怪。
在她的概念里,这种轿车都不算便宜,而高民田更是常在她耳边说她母亲没钱。
“来,把东西放后备箱。”
高星记下车牌,这才跟着钻进车里,晏士兰握着方向盘,眼眶有些泛红。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两个人都沉默着,高星注意到晏士兰几次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最后都紧抿着唇没出声。
血缘真奇妙,没有这层关系,她们是天南地北的陌生人,但有了这层关系,内心便克制不住地多出一些微妙的在意。
晏士兰车开得有点快,但很稳,没多久她们就上了高速。
高星的车票是到岁市,所以她下意识以为目的地就是岁市,但现在车子却离开了岁市,她觉得有些古怪,出于本能的警惕心,她不得不开口问清楚:“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檀县。”
檀县?高星回想起刚才看过的身份证:“去你家?”
晏士兰看了她一眼,几秒后才道:“嗯。”
那个眼神很复杂,让高星下意识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袋子里有零食和矿泉水,你可以吃点垫垫肚子。”
“嗯,好。”
窗外仍是白茫茫一片,跟高星从小长大的南方不同,这儿没有山,没被雪覆盖的地方露出光秃秃的土地,偶尔能看见一片土坡,高大而密集的树木像一根根光溜溜的电线杆,一眼望去,尽是荒凉萧条的景色。
不知道春天万物复苏时又是怎样的风光,高星坐在副驾驶,昏昏欲睡地想着。
晏士兰中途停车在服务区:“我要休息一会儿,你去上厕所吗?”
高星摇头,车里很暖和,她一点也不想出去,晏士兰便穿上大衣独自离开了。
刺啦——
不多时,右边的空位来了一辆车,高星困顿地睁眼去看,那辆车前后车窗全部降下,里面是四五个跟她差不多大的男生女生。
驾驶座上的男生背对着高星,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人前后凑在一块大笑。青春洋溢的脸上飞扬着恣意张扬的神采,就连被风卷起的发丝都显得那么招摇,仿佛为眼前黯淡的世界注入了一抹亮色。
高星不懂车,但很明显,那辆车比晏士兰的更洋气,它更大更高,让她的视线仿佛是在仰望。
她在被人注意到之前收回了视线,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却轻轻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好啊,搞半天上次是你们故意的!”
“哈哈哈,什么故意不故意,明明你就是很弱啊!”
她们的声音也很好听,普通话很标准,松弛骄傲,自信活泼,像天上自由的飞鸟。
“那黛,我们过几天就来接你好不好?”
“是啊,你呆几天就走吧,这边冬天什么也没有,无聊死了!”
高星正在想那名字是哪两个字,听起来如此特别,晏士兰就拉开车门钻了进来:“好了,我们继续出发。”
“好。”
晏士兰倒车时,那辆车里的少男少女正拉开车门下来,她们热热闹闹地围着彼此嬉闹。
少年人就该是意气风发的,但又各有不同,就像玻璃缸里的金鱼,一条只见过隔壁的仙人球盆栽,另一条却遍览过山川五岳。
她听见她们的笑声,她看见她们的笑容,她感受到她们的生命力,更放肆,更大胆,更有底气,也必然不会不精彩。
高星用右手撑着脑袋,食指轻轻刮着大拇指,她第一次产生羡慕的情绪,羡慕她们在十几岁的年纪,活得像十几岁的孩子,像正午耀眼的太阳,像星夜皎洁的月光,自由不羁地发光。
“下车吧!”
前后花了近六小时,总算是到了地方,一栋七层高的楼。
晏士兰扶了扶单肩包,伸手要来帮高星提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来。”高星抢先弯腰,为了方便爬楼梯,她一把将箱子提起来扛到肩上。
“就在二楼,你不用那么费劲。”
楼梯不宽,最多容两人并肩,晏士兰快步上楼打开门,高星扛着行李箱进去,一怔。
屋子里很暖和,但十分空荡,客厅地板上放着一堆没拆封的东西,有被子,有拖把和盆,也有炒菜的锅和油盐酱醋,就好像......
“你不住这里吗?”
趁晏士兰去洗手间,高星将两间卧室都看了一遍,衣柜和床铺都是空的。
“你先住着,我们过段时间再搬过来。”
晏士兰说着去阳台收晾干的床单被套,高星沉默着帮忙把次卧的床铺好,犹豫着要不要问她口中的“我们”是谁。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问,晏士兰把电器的使用说了一遍,带她去菜市场走了一圈。
“你自己先熟悉熟悉,东西应该都买齐了,”再回到房子里,晏士兰显得有些急切,“我过两天再来,对了,你后面要跟我去把名字改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没有?”
不清楚的可太多了。
高星猜她应该是有急事,又或者是忙着回她自己的家,表示自己没问题,让她别担心。
“那我走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隔着门听见晏士兰下楼的脚步声,高星感到一阵轻松,她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一会儿,到厨房准备弄点吃的,又因为锅碗瓢盆都是未拆封,忙活了半天。
等吃饱收拾完厨房,看着乱糟糟的客厅,她干脆一口气把房子里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这时才觉得像个家了。
暂时不用跟晏士兰住一起,倒也好,不用一下子钻进别人家里,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钻进柔软温暖的被窝,在火车上蜷缩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疲惫,让她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