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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回程的 ...

  •   回程的路上,沈清睡着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被疲惫击垮的昏沉,而是一种真正的、安稳的睡眠。座椅被调到了最舒适的角度,车内的温度刚好,陆怀瑾将音乐关掉,只留下发动机低沉的白噪音。他开得很稳,每一个弯道都转得平缓,每一次刹车都踩得柔和,像是怕惊扰了副驾驶座上那个终于放下防备的人。

      沈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隐约感觉到车子停过一次,听到陆怀瑾下车、又上车的声音,闻到了咖啡的香气,但眼皮太沉,没有睁开。又过了不知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极轻,像是在试探她是否醒着。

      “沈清。”陆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不醒。

      她睁开眼。车窗外是“云境”地下车库灰白色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惨白的光。她坐直身体,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陆怀瑾上车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

      “到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到了。”陆怀瑾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沈清将大衣递还给他,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那短暂的接触只有一两秒,但沈清觉得那一两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微凉的体温和皮肤下隐约的脉搏。

      “谢谢。”她说,移开目光,下了车。

      电梯上行时,两人依旧站在轿厢的两侧。但这一次,沈清注意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不是刻意靠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到了一起。她不知道是陆怀瑾站过来了,还是她自己站过去了,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回到公寓,沈清换下外出的衣服,洗了个热水澡。水汽氤氲,镜子被雾气蒙住,她用手掌擦出一片清晰的区域,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外婆的话:“感情这种事,要是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不是感情了。”

      她现在依然不清楚。但那种“不清楚”,似乎不再让她感到焦虑了。

      走出浴室时,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苏棠发来的:“听说你回老家了?外婆怎么样?”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沈总,有空的话,想约你单独喝杯咖啡。周。”

      周慕辰。

      沈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将手机扣在梳妆台上,拿起吹风机吹头发。热风呼呼地响着,她的思绪却在别处——周慕辰为什么要单独约她?是真的有事情要谈,还是另有所图?城西项目的竞争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他这个时候来找她,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吹完头发,沈清下楼。客厅里没有开灯,但落地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提供了足够的光线。她看到陆怀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面前摊着那份城西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

      “还没休息?”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在看一些数据。”陆怀瑾将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你外婆怎么样了?”

      “医生说明天再观察一下,没问题的话后天就能出院。”沈清顿了顿,“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陆怀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外婆身体一直不太好?”

      “嗯,老毛病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沈清靠在沙发上,声音轻了些,“我妈说,最近她总是梦到我外公。梦到以前的事。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放不下。”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你祖父的信里提到了一些事。”沈清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关于我外公的。”

      陆怀瑾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等她说完。

      “我外公的死,和陆家有关。”沈清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你祖父在信里说,‘因我之故’,‘遭此大难’。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妈说周末让我回去,她会告诉我。”

      陆怀瑾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峻,但沈清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得更深了,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水。

      “如果你想知道,”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

      沈清看着他,心跳微微加速。“你知道?”

      “不是全部。”陆怀瑾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祖父在世时,断断续续说过一些。有些事情,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不一定准确。但大致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沈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听,她今晚又会睡不着。

      陆怀瑾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他从不愿意触碰的往事。

      “你外公和我祖父,年轻的时候是最好的朋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他们一起做生意,从很小的事情做起,一点一点做大。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很大的项目,如果做成,足以让他们的生意上一个台阶。”

      沈清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那个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你外公和我祖父把所有身家都投了进去,还借了很多钱。但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政策变了,整个行业的规则都变了。他们的投资打了水漂,欠下了巨额债务。”

      陆怀瑾的声音顿了顿。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但沈清觉得他看到的不是窗外的夜景,而是很久以前的、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

      “你外公觉得是自己判断失误,连累了整个家族。他……承受不了那个压力。”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沈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意外。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上。她一直以为外公的死是一场交通事故,一场不幸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但现在,陆怀瑾告诉她——不是意外。

      “你祖父在信里说,是因为他的某个决定……”沈清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祖父揽责。”陆怀瑾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沈清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你外公出事的时候,祖父在外地。等他赶回来,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觉得自己如果当时在,也许能劝阻你外公,也许事情会有不同的结果。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欠了沈家的。”

      沈清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有些疼。

      “这就是你祖父遗嘱的原因?”她问,“因为愧疚?因为想还债?”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这是原因之一。”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但不是全部。”

      沈清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与她的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冷漠,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还有什么?”她问。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客厅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嗡鸣声填充着空白。

      沈清忽然明白了。

      不是全部。那“不是全部”的另一部分,和她今天在走廊里问他的那个问题有关——十五岁那年,河边,那个女孩子。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不敢奢望的、唯一的机会。

      “陆怀瑾。”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那场婚姻对你来说不是一场戏,”她重复着他在走廊里说过的话,“那对我来说,也不是了。”

      陆怀瑾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不敢置信的光。沈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的少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说,”沈清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那场婚姻对我来说,也不是一场戏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从我看到你书房里那张照片的时候,也许是从你在拍卖会上给我披上外套的时候,也许是从你今天早上说要送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但它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再假装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亿万光点汇成一片璀璨的海洋。而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公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怀瑾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融化、流淌出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热,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她,又怕握松了她会消失。

      “沈清,”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沈清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只有指尖露在外面。

      “那你呢?”她问,声音有些闷,“你对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与他的相对。

      “你确定要听?”他问。

      沈清点了点头。

      “十五岁。”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河边,槐树林,你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弹珠,对着太阳看。”

      沈清的呼吸停住了。那个画面——和她今天在车上做的梦一模一样。

      “你笑了。”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沈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两行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她的手上。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就走了。”陆怀瑾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我只是……记住了那个夏天。后来,过了很久,在商学院的校友会上,我看到了你。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但我认得你。你换了发型,穿着正装,说话的语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但我知道是你。”

      沈清想起那场校友会。那是她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一年,被学校邀请去做分享嘉宾。她记得那天来了很多人,大部分她都不认识,只是礼貌地寒暄、交换名片。她不记得那天见过陆怀瑾。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从那以后,”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次商场的交锋,每一次竞标,每一次谈判……你都以为我们在打仗。但对我来说,那是我唯一能靠近你的方式。”

      沈清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那些年在商场上和陆怀瑾的每一次交手——他从不留情,从不退让,每一次都把她逼到墙角,逼她使出浑身解数。她以为那是敌意,是竞争,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她不知道,那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

      “你为什么不说?”她问,声音哽咽。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下巴,用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因为你是沈清。”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温柔得不像他,“你有你的骄傲,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去打乱你的人生。况且……”他顿了顿,“陆家和沈家之间的事,你也知道了。祖父欠下的债,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只能用沉默来偿还。”

      “所以你答应了遗嘱。”沈清说,“不是因为那百亿遗产。”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不是因为遗产。”他说,“是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靠近你的机会。”

      沈清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眼泪打湿了他衬衫的衣领,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是擂鼓一样。

      陆怀瑾僵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慢慢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背,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沈清。”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颤抖,“沈清。”

      她在他怀里哭着,笑着,像个疯子一样。那些年的冷漠、敌意、针锋相对,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了外壳,露出底下滚烫的、柔软的、藏了十几年的真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的眼泪终于停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看起来狼狈极了。陆怀瑾低头看着她,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

      “你现在的样子,”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沈清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眼角都有了细纹的笑,“比沈总好看。”

      沈清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推开他。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觉那些压在心头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落了地。

      “陆怀瑾,”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书房里那张照片,为什么是‘她的夏天’?不是‘我的夏天’?”

      陆怀瑾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摩挲着。“因为那个夏天,不属于我。”他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偷看了一眼的人。”

      沈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呢?”她问。

      陆怀瑾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融,温热而缠绵。

      “现在,”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我的夏天。你是我所有的季节。”

      沈清闭上眼睛。

      他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很烫,像是一个封印了太久的誓言终于被说出口。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亿万光点汇成一片璀璨的海洋。而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公寓里,有一盏灯,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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