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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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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时,沈清已经醒了。她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侧床垫微微凹陷的重量,和那一片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的存在。
昨晚他们说了很多话。有些记不清了,有些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你是我的夏天。你是我所有的季节。”那句话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后来她靠在他肩窝里,听他讲那些年的故事。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很久,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他讲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跟着祖父去城郊办事,路过那个小镇,在河边看到一个小女孩。他说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祖父差人来寻,他才回过神来。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但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他画了一幅画。画得不好,他从小就不会画画,但那幅画他留了很久。
他讲商学院校友会那天的重逢。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台上的她分享创业经历。她说的话他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上,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校友会结束后,他本来想上前打招呼,但看到她身边围满了人,他被挤到了外面。然后他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讲这些年每一次商业交锋。他说他知道外界都在说陆怀瑾和沈清是死对头,他也知道她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每一次竞标前,他都会反复研究她的方案,不是想打败她,而是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说那些年,这几乎是他了解她的唯一途径。
沈清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怀瑾将她抱起来,从客厅走到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低头问,她没有回答,已经沉入了梦乡。
现在,天亮了。
沈清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陆怀瑾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已经在看她了,看了很久。
“早。”他说,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沈清的脸有些发烫。她不太习惯这种近距离的、没有任何防备的注视。昨晚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勇敢极了,但现在天亮了,理智回来了,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那几个小时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变化。
陆怀瑾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搭在她腰侧的手,坐起身来。“我去做早餐。”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沈清注意到他的耳廓有一层极淡的红。
她看着他起身,穿着昨晚那件有些皱的衬衫,赤脚踩在地板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他说,“昨晚的事,不是做梦。”
门关上了。沈清将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这个男人,连说情话都像是在签合同。
沈清洗漱完下楼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咖啡的香气。陆怀瑾站在料理台前,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煎蛋。他的动作很熟练,蛋打进锅里,没有破,蛋黄完整地躺在蛋白中央,边缘被煎得微微焦脆。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清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有些不真实。陆怀瑾——那个在商场上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穿着拖鞋站在厨房里煎蛋。她忽然想到一句话:爱一个人,就是想看他最普通的样子。
“看够了?”陆怀瑾头也不抬地说。
沈清被噎了一下。“谁看你了。”她走过去,在岛台边坐下。
陆怀瑾将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推到沈清面前。然后又从烤箱里取出两片吐司,涂上黄油,也推了过来。最后盛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
“吃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例行汇报。
沈清看着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早餐,忽然有些恍惚。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他在保温袋里留了早餐,这次他亲手做了。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男人一直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咬了一口吐司。
“留学的时候。”陆怀瑾端着咖啡杯在她对面坐下,“吃不惯那边的食物,自己学着做。”
“所以陆总的厨艺,是在国外练出来的。”
“不,”陆怀瑾喝了一口咖啡,“在国外只是能吃饱。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发现你喜欢喝粥,才开始学的。”
沈清咬着吐司的动作停了。
“你调查我?”她挑眉。
“不是调查。”陆怀瑾面不改色,“你之前接受过一个杂志采访,说你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外婆煮的粥,那是你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沈清愣住了。她确实接受过那家杂志的采访,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记得那次采访的主题是“商业女性的成长经历”,她随口提了一句外婆,提了一句粥。她以为没人会注意这种细节,更不会有人记到现在。
“陆怀瑾,”她说,声音有些涩,“你到底是多早就开始……”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陆怀瑾的耳廓又红了。
“快吃,粥要凉了。”他端起咖啡杯,移开了目光。
沈清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干贝和香菇的鲜味。和上次在保温袋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早餐后,陆怀瑾去书房处理工作,沈清在客厅里回了几封邮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又是周慕辰的消息——这次不是短信,而是微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沈总,关于令尊的事,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周。”
沈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滞了几秒。
关于令尊的事。
她父亲——沈明远,在她三岁时因车祸去世。她对外公的事了解得越来越多,却对父亲的死知之甚少。母亲只说那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对方全责,赔了钱,事情就过去了。但周慕辰现在忽然提起她父亲,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什么?还是他在利用她父亲的信息,作为接近她的筹码?
沈清没有通过好友申请。她截了个图,发给陆怀瑾。
不到十秒,陆怀瑾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了。”他的声音沉稳,但沈清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一层冷意,“他之前联系过你吗?”
“昨天发过一条短信,约我单独喝咖啡。我没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慕辰在查沈家的事。”陆怀瑾说,语气肯定,“不只是城西项目,他可能在挖更深的东西。你父亲的事……你了解多少?”
“不多。我妈说等我周末回去,会详细告诉我。”
“周末我陪你回去。”
沈清犹豫了一瞬。“你确定?我见我妈,你跟着去……”
“我不是跟着去。”陆怀瑾打断她,声音低了下来,“我是你丈夫。你回家,我应该在场。”
沈清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光斑明亮而温暖。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沉重的事情了。
“好。”她说。
下午,沈清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福伯。
“少夫人,”福伯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恭谨而温和的调子,“老爷子生前还有些东西,放在老宅的书房里,我想着应该交给您和少爷。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看?”
沈清想了想,说:“明天下午吧。我正好要去老城区办点事,顺路过去。”
“好的,那我明天恭候您和少爷。”
挂断电话,沈清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陆怀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陆怀瑾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看到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福伯刚才来电话,”沈清说,“说陆爷爷还有些东西在老宅,让我们明天去看看。”
陆怀瑾点了点头。“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还有件事。”沈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慕辰那条消息,说‘关于令尊的事’。你觉得他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在故弄玄虚?”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都有可能。”他说,“周慕辰这个人,做事喜欢提前布局。他可能在接触你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功课。关于你父亲的事,也许他查到了什么,也许是道听途说,甚至可能是编造的。但不管怎样,他想用这个作为突破口。”
“突破口?”
“你和我的关系。”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沉静而认真,“外界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怎样。周慕辰以为,用你父亲的事可以制造我们之间的隔阂,或者至少从你这里套到一些信息。”
沈清沉默了片刻。“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知道。”陆怀瑾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加掩饰的信任,让沈清心头一暖。
两人对视了几秒,陆怀瑾忽然说:“沈清,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也查过。”
沈清微微一怔。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我知道你是沈家的人之后,我查过你们家的事。你外公的事,你父亲的事,我都查过。但那场车祸,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公开的报道只有一条简讯,说沈明远在高速上遭遇追尾,当场死亡。肇事司机被判了几年,赔偿也到位了。看起来就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看起来?”沈清抓住了这个词。
陆怀瑾看着她,目光深邃。“我的意思是,所有的公开信息都指向普通的交通事故。但……”他顿了一下,“周慕辰既然敢拿这件事做文章,也许他手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沈清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她一直以为父亲的事已经盖棺定论,不需要再追究了。但现在,外公的死被证实不是意外,父亲的事又被重新提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族的了解,远比她以为的要少得多。
“我想尽快回去见我妈。”她说。
“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处理完手头的事,下午先去看福伯,然后直接开车回去。”陆怀瑾说着,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安排行程。
沈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在商场上以冷静和克制著称,但在处理她的事情时,总是比她更快一步。那些年她以为的“针锋相对”和“步步紧逼”,现在看来,不过是他用另一种方式在靠近她,保护她。
“陆怀瑾。”她叫他。
他抬头。
“谢谢。”
“谢什么?”
沈清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然后弯下腰,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极轻,极快,像蜻蜓点水一样,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陆怀瑾愣住了。
沈清直起身,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剧烈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那红色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他看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在椅子里,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泛白。
沈清从来没有见过陆怀瑾这个样子。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面对任何对手都不眨眼的男人,因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红透了整张脸。
她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陆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你脸红了。”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沈清没有防备,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沈清。”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有些含糊,但沈清听得很清楚。
“嗯?”
“这种事,以后让我来。”
沈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抬起头,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腰,吻了上来。不是她刚才那种蜻蜓点水式的试探,而是一个真正的、深入的、带着十几年克制与等待的吻。
沈清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很热,他的呼吸很烫,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的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噪音。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陆怀瑾终于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睫毛扫过她的眼睑。
“沈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让我把持不住。”
沈清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推开他,站起身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不敢看他。“我还要回几封邮件。”她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陆怀瑾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沈清听到了。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笑——不是嘴角微扬的弧度,不是礼节性的轻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愉悦和温柔的笑声。
她捂着脸,几乎是跑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陆怀瑾。”她小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甜丝丝的滋味。
窗外的阳光正暖,城市在天光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笑了。
而在书房的另一端,陆怀瑾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福伯发来的。
“少爷,老宅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下午,有些东西,是老爷子嘱咐一定要交给少夫人亲自看的。”
陆怀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一行回复:“知道了。明天见。”
发送。
他将手机放下,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个旧相框,他已经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回了原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将它背对着门口。
有些秘密,不必再藏了。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夏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光,温暖、明亮、一视同仁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只是那时候,他站在槐树林的阴影里,不敢走进光里。
而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光里,和她并肩。